因为方霁自己就是个没有明天的人,他无法给出那些长远的许诺。
在那么一个瞬间里,方霁心里闪过怨怼的念头:你不也知道这场所谓的恋爱只是过家家吗?本来就始于欺骗,你现在倒是动了真情,还问我要永不离开的诺言,那我又该怎么办?
本来他可以就这么随便应付洛飞星,反正这段关系里的谎言也不差这一个了,但方霁却无法开口,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他这样做。
轿厢里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可怕的沉默,最后方霁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着说:“说那些干什么,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出乎方霁的意料,洛飞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移开目光,半晌才“噢”了一声。
紧接着洛飞星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将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挂在脸上:“你说得对。”
方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安静地望着窗外,只留给洛飞星小半个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怎的,洛飞星又想起昨天见到的一幕,方霁跪坐在地上擦拭墓碑的模样在他脑中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他心底又生出了另一股疑虑。
但就这么问肯定得不出真正的答案,洛飞星思量着,随便挑了一个问题入手,他像是闲聊似的发问:“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来卡特兰军校呢?我听说锡蓝星的人都不太喜欢孩子到太远的地方读书,更不愿意让孩子接触和前线有关联的专业。锡蓝星离中央星好像跨越了大半个联盟呢。”
锡蓝星是校方资料中方霁的故乡。
“那可能因为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听父母的话吧。”方霁耸了耸肩,“比如我。”
洛飞星也笑起来:“但你看上去很像那种学习很好、又乖又孝顺、完全不用操心的别人家孩子。”
“你的滤镜真够大的。”方霁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意外,“从十岁开始我就和我爸妈对着干了。”
这下洛飞星是真的惊讶了:“怎么会?”
“其实是因为我还有一个alpha养兄。”他听见方霁轻描淡写地说,“自从分化结果出来之后,我能感受到父母看着我的眼神总是有惋惜和失望。虽然他们没有对我说什么,但养兄住进家里时我就知道某些事情被改变了。我一开始很不爽,所以开始四处捣乱,他们说要往东我偏要往西。”
也许是这些心事在过去长久地被积压,于是方霁在洛飞星这个树洞面前一股脑地全吐出来:“后来,我又觉得只要向他们证明我也可以一样厉害就行了。所以我在之后的几年里加倍努力,连跳几级,收到了联盟第二研究院直属学校的入学邀请。”
洛飞星没吭声,但他知道考上这所学校的难度,并不比考上卡特兰容易。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在他们眼里beta就是beta,永远不如alpha重要。”方霁的语气有一丝自嘲,“我面试结束回来时想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喜悦,结果家里却没有人。原来是养兄获得了卡特兰军校的入学资格,他们三个出去庆祝聚餐了。”
“在接到母亲的通讯时我更生气了,他们说饭店的菜快上齐了叫我赶快过去一起吃。这么久以来的不满立刻爆发,我受不了了,离家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偷偷把升学志愿改成了卡特兰军校。当时我在想,他可以的话凭什么我不可以?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
洛飞星猜测是压抑过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原因,身边的人讲述时带上了一丝隐秘的哭腔:“即使如此,我却没法舍弃他们。因为十几年的时光仍旧历历在目,他们对我有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我当时想象过将来要狠下心离开,再也不理他们,但我没想到……”
最后的话被他咽进肚子,半晌才说:“我想回家。”
洛飞星双掌抬起他的脸庞,用大拇指抹了抹他的眼角,轻声问:“那我陪你回去,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完全来得及。”
“不。”方霁眼底却现出浓重的哀伤,“来不及了。”
直觉让洛飞星觉得他并不是在说这件事,但还没等他发问,方霁已经挣脱他的双臂,靠着椅背闭上眼。
那微微仰头的姿势让方霁下颌到脖颈乃至蜿蜒到肩窝的线条略微绷紧,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
几分钟过后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些失控的、不理智的情绪再次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就好像那层笼罩他的坚冰未曾消融过那样,重又变得冷静自持了。
——除了稍稍泛红的眼眶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洛飞星也静默着,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霁:“……”
方霁去握他的手,扯起嘴角笑着说:“怎么不说话?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出来玩的日子,结果我一个劲儿地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呢。”洛飞星打断他的话,眼睛通红,喉咙里也有奇怪的哽咽声,“你为什么要说‘不好意思’?”
“我……”
“难道我不是你的伴侣吗?你应该依赖我,觉得难受的时候就抱紧我,而不是装没事人一样自己忍。”洛飞星的情绪有些低沉,他直直望进那双水润的双瞳,“有时候我在想,你真的对我有感情吗?”
方霁心里乱糟糟的,他想,难道目前我们不是普通的谈恋爱关系吗?还“伴侣”,我什么时候和你私定终生了?
他刚想说些什么,但抗议的话语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来,整个人就被掰过来紧紧抱住。
直到好几秒过后,方霁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洛飞星在吻他。
不是脸颊或是额头,而是真正的双唇相对的亲吻。
洛飞星虽然平时面对方霁时总是整天乐呵犯傻的模样,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刻竟然展现出了让方霁颇为陌生的侵略感。
方霁下意识想往后躲,但后脑处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根本不容他逃脱,逼迫他只能沦陷在那从身体各处传来的酥麻快感之中。
在这余韵的间隙里,方霁想,完蛋了,我好像、也许……真的有点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