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易倦的声音凉下来,“但现在你先告诉我,谁找你。”
“没谁。”虞涟把手机屏幕朝下推得远了些,“一个亲戚,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晚点回就行。”
“虞涟。”易倦边盯着他边放下了刀叉,身体往后一靠,抱起双臂,“你当我瞎?从进门到现在,你看了手机的次数比看我还多,这叫一个亲戚?”
虞涟低下头。
“说话。”易倦的耐心已经见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虞涟轻轻吸了一口气,直到不能再隐瞒了:“我爸来美国了。他也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他想见我一面。”
易倦的眉心狠狠一跳。他当然知道虞涟他爸是什么人物。一个把断绝关系当家常便饭的老古董,现在突然千里迢迢飞过来,必没好事。
“手机给我。”易倦伸手。
虞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易倦划开屏幕,聊天软件上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来自虞世平,几乎隔十几分钟就追一句。易倦只看了一半,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见我,说就在纽约待三天。”虞涟小声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中央公园。”
易倦把手机放回桌上,往后一仰,冷笑了一声:“行,明天我跟你去。”
虞涟张了张嘴:“你……”
易倦打断他的下半句话:“你那个爸,我没找他已经算客气了。他敢找上门来,我就让他看看,现在谁才是你说了算的人。”
虞涟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易倦重新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心里那股火还是没散干净。
今晚的美好兴致全被这出搅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叫虞世平的人从纽约的地界上揪出来狂揍一顿。
好在这顿饭后半段气氛缓和了不少,虞涟也重新开始吃东西,只是偶尔手机再震两下,他都没再看。
回去的路上,易倦不忘提醒:“别忘了,明天那场,我陪你去。”
“如果我非要自己去呢?”虞涟歪过头看他,试探道。
“你试试。”易倦瞥他一眼,“我把你锁车里,我替你去。”
虞涟笑了两声,没说话,偏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过大桥,哈德逊河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
虞涟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迈出第一步的。
“易倦。”快到家的时候,虞涟忽然开口,“明天,让我自己去。有些话,我必须自己跟他说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易倦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车拐进公寓楼下的车道,慢慢停稳。
“明天下午两点,你见他。”他说,声音比夜风还凉,“五点之前,我要看到你人。多一分钟,我就开车过去把中央公园翻一遍。”
虞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倾过去亲了他一口:“知道了,主人。”
易倦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行,他倒要看看,这个在背后把虞涟搅得心神不宁的父亲,到底能翻出什么风浪。
反正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他依然是那个能替自己的小女仆遮风挡雨的国王。
而虞涟,也早就不需要他替自己走一步路。
这不是挺好的吗?
……
啧,还是不爽。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易倦周日训练结束后。他坐在更衣室里看手机。
虞涟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我出门啦。围巾戴了,手机满电,定位开着。别太担心我哦~」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敬礼的表情包。
易倦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回了:「嗯。」
他本来打了一长串,但最后全删了,他不想让虞涟觉得他在控制他。
虽然他的确想。
非常想。
手机下一次响起,是三点三十七分,易倦刚好坐在车里:「聊完了。我想一个人走走。五点前一定回来。别担心。」
易倦:“好。”
他关了引擎,下车,锁门,往公寓走。
从停车场到公寓大楼步行只要七八分钟,但他走得很慢。
他当然知道虞涟为什么想一个人走。有些对话像刀,割完之后需要吹吹风,让血液凉下来。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但他最他妈不习惯的,就是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回到公寓后,他把外套挂在玄关,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心不在焉看着他以前最爱超级碗联赛的重播。
这时第一次,他完全没看进去,屏幕里解说的声音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五点钟到了,手机准时亮了一下。
虞涟:「我在楼下啦,电梯里马上到。」
易倦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心中积攒的郁闷之气终于一下子吐掉。
他回来了。
是的,就算易倦自己不想承认也明白,他很怕自己的小兔子被坏叔叔拐走。
虽然他觉得只要虞涟脑子明白就会选择自己就是了。
门锁“滴滴”响了。
门被推开,虞涟出现在玄关。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很轻松。
“我回来了。”虞涟换好鞋,把围巾摘下来挂在衣帽钩上,脚上踩着易倦新给他买的那双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易倦看着他,明知道答案还是故意问:“怎么了?他给你钱让你回家继承家业,还是让你以后别跟我来往?”
虞涟眨了一下眼睛,那笑容一点没变,反而翘得更高了些,像只偷到鱼的猫:“断绝关系了。”
易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他紧紧盯住虞涟的脸。
“我爸。”虞涟把腿盘到沙发上,双手捧起茶几上那瓶冰水,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他说如果我不跟他回去,不转学,不‘改邪归正’,就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易倦沉默了,他以为虞涟他爸今天来,是软硬兼施,又是打感情牌又是拿生活费做筹码。他甚至做好了虞涟回来之后会心情不好、会哭、会需要他哄的准备。
结果虞涟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他:断绝关系了。
“我说好。”虞涟继续道,“我说,那你回去吧。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以后不用再汇钱了,也不用来找我了。”
易倦眉头皱起来,转头看着虞涟。
虞涟回望他。
是真的轻松了,像把一块系在脚上太久的石头解下来,累是累的,但浑身都轻了。
“他真的这么说你?”易倦问。
“说了好多呢。”虞涟笑了一声,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说我恶心,说我是变态,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送出国。说早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掐死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梦话。
易倦的呼吸沉下来。
“他还说,易倦家再有钱,也不过是玩玩我。等我被甩了就会知道错。”
虞涟睁开眼睛,转过来看易倦:“但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这些,突然就觉得,啊,原来我一直以来怕的是这样一个人。”
易倦伸出手,把虞涟整个人拉进怀里。
虞涟没反抗,把脸埋进易倦颈窝里,胳膊环住他的背。
“你以前怕他?”易倦问,下巴搁在他发顶。
“怕。”虞涟的声音闷闷的,“怕他不高兴,怕他不要我,怕他断了我的学费生活费,怕我在美国活不下去。”
“现在呢。”易倦问。
“现在不怕了。”虞涟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因为我有你。你比他凶多了。”
易倦差点气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我凶。”
“凶。”虞涟闷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易倦就那样抱着他,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虞涟闭上眼睛。
他眼前浮现出他父亲坐在长椅上,说出“断绝关系”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在签署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文件。
然后自己站起来,对他说“好”。
他没有回头。
步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但一直没有回头。
他自由了。
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从那个人的期望、指责、控制、以及以爱为名的暴力里,走了出来。
虞涟睁开眼,把脸从易倦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易倦。”他喊了一声。
“嗯。”易倦低头看他。
“我好爱你。”
易倦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虞涟重新按进怀里=。
“我知道。”易倦说,声音比平时低哑,“我会一直在这里。”
虞涟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多出来的那个人。无论在哪儿都是局外人,融不进去,逃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被很用力地、真切地爱着。
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奇异的橙红色。像是永远不会真正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