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科特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连手套都没摘。
他的目光扫过起居室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易倦身上。
“我来得不巧?”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易向晚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热红酒搁在壁炉旁的小圆桌上,声音柔柔的:“你早说要来,我就让厨房多留一份烤肋排。现在倒好,只剩甜点了。”
“吃过了。”威廉摘下手套,“飞机上吃的。”
“飞机餐也叫吃过了。”易向晚走过去,伸手拂掉他肩上的雪,动作自然,“进来,把外套脱了。外面雪这么大,你不是说新加坡那边有急事,年前都走不开吗。”
威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提前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圣诞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过。”
“谁说我一个人过了。”易向晚轻笑,侧身让出视线,“家里人多得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威廉自己把大衣挂好,低头亲了一口易向晚的脸颊:“我想陪你。”
他说这句话时很从容,丝毫不管其他人的脸色,说完就换好室内鞋,半拥着易向晚的腰走进起居室,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气氛稍显得有些尴尬。
奥利弗率先反应,站了起来,笑得浮夸:“威廉伯父,圣诞快乐!您这趟从新加坡飞过来,得飞二十个小时吧?太辛苦了,喝点热的?我给您倒杯苹果酒?”
“不用。”威廉看了他一眼,“奥利弗,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在伦敦躲我妈查账。”奥利弗语速飞快,像在替整个房间的人填满那些尴尬的空白,“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会搞砸,他那个人做事总是拍脑门决定的。哎,威廉伯父,您跟他是老同学了,您说是不是?”
威廉只淡淡点了下头:“替我向他问好。”
“一定一定。”奥利弗边说边飞快地伸手在易倦后背上拍了一下。
作为朋友,他认为自己有在易倦不理智的时候提醒对方的义务。
毕竟此刻易倦坐在沙发上,姿态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狮子,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着。
威廉的目光扫过来,然后落在虞涟身上。
虞涟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威廉·斯科特和易倦长得并不算特别像。易倦的脸更像易向晚,五官精致而张扬。而威廉的面孔更深沉,线条硬朗,颧骨高而锐利,嘴唇很薄,笑起来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
他们唯一相似的是那对灰蓝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同样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就是那个男朋友。”威廉用的是陈述句。
易向晚抢先开口:“对,他叫虞涟,人很乖,画画也好看。”
“我知道了。”威廉端着红酒没动,目光还钉在虞涟身上。
没人回话。
奥利弗立刻清了清嗓子前,企图转移话题:“伯父,晚姨今年把圣诞树弄得太浮夸了,我差点以为进的是洛克菲勒中心,礼物都堆到天花板上了……”
“奥利弗。”易倦打断他,“不用你给他打圆场。”
奥利弗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易倦,无奈极了。
他就知道这人一遇上伯父,就完全头脑不清楚了。
威廉倒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红酒:“我儿子对我有意见。这没什么,他一直都有。”
“我们没见面超过半年了,一见面你要做的就是在圣诞夜里,在所有人面前开始审问我的人生选择?”易倦反问。
“我给了你选择。”威廉说。
“那不是选择。”易倦站起来,“那是命令。”
“以斯拉。”易向晚的声音不高,但易倦就像被按下了某个隐形的暂停键,停了一瞬,转头看母亲。
易向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不容置疑。
然后她转头看向威廉,语气温柔地责怪:“威廉,圣诞节能不能先不谈这些。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拆拆礼物。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把气氛弄这么僵,我以后还怎么叫他们回家过节。”
威廉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虞涟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常年的冰层下面流淌的温泉水。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威廉端酒杯的姿势明显放松了些。
“我也没打算今晚谈。”威廉说。
“那你刚才提到虞涟做什么?”易倦不依不饶。
“我见到你身边多了一个人,问一句都不行?”威廉对着易倦语气明显回复冷硬。
易向晚再次开口打趣:“易倦,你连你爸看一眼你男朋友都要吃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吃醋?”易倦不可置信反问。
“对啊。”易向晚眨眨眼,“跟你小时候看见人家碰你的乐高小卡车一个反应。”
奥利弗适时发出一声偷笑,然后立刻正色道:“那个,我作证,真的。以斯拉现在对虞涟的保护欲比护食的狗还强,球场上的防守都没他盯虞涟盯得紧。”
完全眼力见满分。
几句插科打诨让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浓度终于稀薄了一点。
威廉把红酒放在茶几上:“明天早上。你来书房找我。”
易倦张了张嘴。
“行。”易清抢先答应,然后走到易倦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今晚别在妈面前跟他吵。有什么去书房再说。别让妈难做。”
易倦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但终究没再出声,算默认了。
毕竟他也确实有话要对他说。
不管这位作父亲的想不想听。
虞涟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易倦的袖子。
易倦低头看他,虞涟仰着脸,小声说:“我想吃姜饼人。你帮我拿一个。”
易倦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姜饼人,掰下一小块塞进虞涟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甜。”虞涟眯起眼睛笑,努力不让自己的紧张露馅。
威廉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易向晚悄悄对易倦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然后也起身跟了过去。
易清趁这空档把易倦拽到角落:“他刚才说爸提前处理完工作是假的。新加坡那边一堆事。他飞回来就为了盯着你的早申。”
易倦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辞职了不代表我的消息网也辞了。”易清抱臂,“你明天准备怎么跟他谈?”
“我为什么要跟他谈?”易倦靠在墙上,眼底的冷意跟窗外的雪差不多,“想说什么,大学,还是虞涟。”
“你觉得他只叫你一个人,会不提虞涟?”易清挑眉。
易倦沉默了。
窗外,易向晚站在威廉旁边。母亲在说什么的时候,威廉低下头听,姿态里那点不自觉的俯就,和平时他对待其他所有人的态度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