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是高应激、高消耗的职业,你刚刚毕业不久就长期浸泡在黑暗、危险、负面案件里,接收的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痛苦与破碎。人的心理和身体一样,有承受阈值,会疲惫、会透支、会倦怠,这是生理和心理的正常反应,不是你的过错,更不是你不称职。”
“你觉得痛苦、想放弃,不是因为你扛不住责任,只是你太负责。”
“正因为你始终认真对待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失踪儿童的家属,把所有的压力、愧疚、遗憾都自己扛着,从没有给自己一个松懈的时间,你的心理能量才会被一点点耗尽。那些麻木、疲惫、自我怀疑,都是长期高压透支后的正常反噬。”
方正喉结滚动,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可我如果松懈了,是不是就是逃兵?我对不起这身警服。”
巫檐低着头写着病历单,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是一种怎样的淡漠,作为一个知名心理医生,他的眼睛里竟然毫无共情,只有冷漠的抽离,他像是置身事外完全不在事中,那种淡漠完全可以粉碎病患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这在心理医生行业属于大忌。
但巫檐低头的角度很好地掩藏了一切。
“真正的坚守,不是硬撑着透支自己。耗竭式的坚持,最后只会让你彻底崩塌。”
“一个坏掉的齿轮强行运转,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拖垮整个机器。你短暂的疲惫、停顿、喘息,不是逃避是自救,只有先修好自己才有能力继续守护别人。”
“你不用强迫自己必须一直勇敢。勇敢从来不是永不疲惫,是疲惫之后,依然愿意正视自己的脆弱。”
“......”
谈话的最后,巫檐照例叮嘱方正要劳逸结合。
走出诊所,外面行人稀少,如果有人恰好抬头,就能看清巫檐脸色并不好看,看起来就好像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这个职业,他的坐诊不过是别有目的的敷衍。
但不可否认,方正没有察觉到这一层,巫檐的话对他来说起了一点效果,他匆匆离去打算回去弄点好吃的再好好睡一觉,尝试一下放松后会不会改善这糟糕的状态。
他走得太急,都忘了自己刚进诊所时,看到了巫檐长袖下雪白手腕上的环状伤疤,想问个清楚来着。
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是手铐留下的痕迹。
可惜,方正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他没有多想,只是内心感到有什么使命还要继续完成,他推开门就一头扎进了滚滚夜色。
雨很大,方正在雨中奔跑,逐渐远去。
巫檐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走向自己的车。
车发动后本已驶向回家的路,巫檐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调头改道。
——如果带上一个小甜品回家,乖乖在家里待了一天的小朋友会很开心吧。
他记得从前巫伶最是喜欢吃甜食,一起出门吃个早点,无论是豆浆还是豆腐脑,巫伶都要加至少两勺糖。
如果他有做糖拌西红柿这道菜,巫伶会哀求他将最后甜甜的红汤汁让给自己。
巫檐偶尔接他放学的时候,会给他带一块巴斯克小蛋糕,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既不会影响健康,又能解馋。
每到这时候,巫伶都兴奋地围着他跳。
巫檐有些期待楚语的反应。
......
与前几天不同,今天巫檐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
他走得快,上去后楚语才刚刚打开房门。
在巫檐回家之前,楚语就一直在窗户那等着。
他有了轮椅,可以为自己解决大部分事情,唯独下不了楼。
他下不了楼,早上吃完早饭被抱上楼后,在楼梯口却还是听到了巫檐锁门的声音。
实话实说,他不是很高兴,他联想到了那个旧家里的规矩,一旦大人们出门,小孩们就要被锁在仓库里。
他联想到了放假前看的舞台剧。
但他也能理解巫檐,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安全,这个城市处处都是危险,巫檐锁门不一定是防备他出门玩,更大概率是为了防止歹人进来。
所以当看见巫檐的第一时间,楚语还是露出了笑容。
他想让巫檐看见有人在等他回家,有人在期待他回家,比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他在笑着迎巫檐回家。
巫檐的目光在那个笑上停留了一会。
随后他递给楚语一个保存完好的小纸袋。
“这是...?”楚语接过小纸袋,就像那天他接过的肯的鸡纸袋那样。
但他的动作里不安和亏欠已经荡然无存,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如果时间倒回徐丝丝问他和陈思乐什么是爱的那一天,或许他会接着陈思乐的话说:
“爱是你不再感到处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