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檐猛地刹了车,他回过头看着楚语,沉甸甸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压过去,直到看到缩在角落的小孩似乎有些害怕了,渐渐发起抖来,这才把眼睛里小孩受不住的威压收了些回去。
巫檐的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被关在柜子里的冰,稍不注意就要寒气逼人:
“那是我父亲,他死了。”
“对…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但这也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可以过问的事”,巫檐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楚语,你明天要周考是吧?”
楚语轻轻嗯了一声,显然还没从那种被摄住的恐惧里缓过来。
“好,那你睡前下楼去咖啡机那给自己倒杯牛奶,不会用可以叫我。”
“嗯…”自从与那个目光对视,楚语好像忽然短暂性不会说话了,低着头又嗯了一声,乖乖上楼复习去了。
明天考试,今天各科老师都没有留作业,只有许复元留了背诵任务,说是明天作文和翻译会考的范围。
书房的灯光长亮,楚语的心思却越来越不在书本上,他心里不断想着今天看过的故事,想着校长的寄语,想着校长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然后想到自己和巫檐,他的思绪逐渐混乱起来。
复习是复习不下去了,他把书和文具收好,看了眼时间还早,拿起《简·爱》重新看了起来。
他在书中寻找着蛛丝马迹,妄想弄明白自己和简的区别到底在哪里,爱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把先生变成爱德华。
那些概念一个比一个模糊,一个比一个让人糊涂。
唯有那个“爱的前提是尊重”的概念清晰无比地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身上为什么总压着那么多秘密呢?
……
“这个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你是否用心观察过你身边的人?你是否在某个细微的小动作里感知到他们对你的爱?请以《我眼中的人》为题,写一篇八百字的记叙文。”
第一门考语文,楚语做完最后一题,看到作文,沉默一会。
他不确定该写谁。
短短几天遇到了太多触动他心灵的人,他一时间竟无法抉择。
第一个想到的是陈思乐,陈思乐就像他在图书角看过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先生和百事通,陈思乐与他相处最久,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好的那个朋友。
如果以陈思乐为主题,他大概会这样开头:“我眼中的人,是一块承载着生死分量的黄土地,麦子熟了是生,等人埋了是死。”
他大概会这样结尾:“梦中的黄土地飞向了高空,从此黄河水再也不会决堤。”
第二个想到的是谢子郁,正如十三班的其他同学那样,谢子郁是他最喜欢也最崇拜的老师。
如果陈思乐换成谢子郁,他大概会这样开头:“我眼中的人,是一支文人的笔,笔尖落下是著书,笔尖抬起是育人。”
他多半会这样结尾:“有一天,我看见翰林院的爬山虎悄悄钻进了别的窗户,再后来,那里也变成了一片森林。”
第三个想到的是笛老师和夫人,这两位是最初给他关怀的人。
他会这样写他们:“我眼中的人,是一辆电瓶车和一只青蛙碗,电瓶车上载着责任,青蛙碗里盛着抚惜。”
“也许某天我不再用青蛙碗吃饭,我想那时候我已经成为了电瓶车,把这个城市的责任接到了自己肩头。”
第四个想到的是昨天才第一次见过的校长,虽然只见过一次,可楚语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这是第一个教他什么是爱的人。
这个人太特殊了,他的描写大约会侧重在想象上。
他会写:“我眼中的人,是一张槐序的地图,他指引的坐标就是我要去的方向。”
“他是政治书里的亚马乌罗提,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如果要写许复元,他会写他是一个念咒语的尖帽子,如果写徐丝丝,他会写她是一块高高举起的小木牌,如果……
这篇作文太简单了,随便挑一个人出来就能立刻一气呵成。
可唯独有一个人,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该用怎么样的笔触去描写。
他写不全那个人的感觉,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意向来指代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