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语想了一会儿:“豆干包。可以吗?”
偶然听说过这种包子是咸的,里面的豆腐干很香,很韧,可以嚼很久。
但他不知道没有人会在中午吃这种东西,包子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
巫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楚语在车里等。
回来时,他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有一个纸桶。
楚语看了眼钉在袋子上的小票。
儿童套餐,109。
楚语不知道这个叫肯的鸡,但他认识“儿童”这两个字。
他沉默地从巫檐手里接过袋子,他知道这是给他的,因为儿童套餐只会是买给“他这样的小孩”吃的。
拿开纸桶上面圆圆的薄片,楚语的动作莫名有些小心翼翼,就好像那桶里不是食物,而是一只随时会窜出来的小动物。
扑入鼻息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有些油腻,食物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鸡腿,但它的皮麻麻赖赖的,一碰还会掉金黄的脆渣。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鸡与癞蛤蟆杂交的物种的腿。
有点……可怕。
不管这是什么,这肯定不是豆干包。
楚语拿起一只炸鸡腿,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它是有香气的,应该是能吃的东西。
紧跟着,他便咬了一小口,这一口没咬到鸡肉,只咬到了那“麻麻赖赖”的脆脆面包糠。
“咔呲……”
巫檐看着后视镜里的小朋友,莫名觉得这动静有些像刚断奶第一次啃干草的兔子。
楚语只咬了一口就停顿下来,脑子里没有想这只鸡腿的味道,而是:这东西为什么一碰就掉渣,好像要散架了?
他不想弄脏巫檐的车。
巫檐的车很舒服,肯定很贵,它只有四个座位,跟他经常坐的那种很不一样,它贴了深色的车膜,而不是那种黑色不透光的车帘,它开门的方式也不是推拉的,这种车他只见过,没有坐过,它软得太不可思议,屁股坐下去的时候还会微微往上弹,不像那沙皮狗似的座椅,虽然里面也有软的海绵,可坐久了就是硌人。
楚语想起曾经每天都要坐的那辆车,它很挤,孩子们一股脑沙丁鱼似的上去,每一个人都沉默寡语,它会行驶很久,楚语习惯性默默在心底计算方向和距离,时间久了,就总觉得它像一只找不到头的苍蝇在城市里绕圈。
在那个家里,他有很多兄弟姐妹,女孩们和他们的出行时间不一样,每天要做的事也不一样。
楚语想起这些,眼眸慢慢垂下去。
他把鸡腿放回桶里,将整个袋子都抱在胸前,打定主意回家再吃。
巫檐忽然开口:“吃吧,炸鸡要趁热才好吃,洒了也没关系,一会我会收拾,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操心的事。”
楚语的手一瞬收紧,将袋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是不讲卫生的那种小孩,也远不是两三岁会漏嘴巴的年龄。
他垂着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动袋子里的食物,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不饿。您开车吧,不用在意我。”
车轮缓缓转动,巫檐单手打着方向盘,一步到位直接从两辆车中间倒出来,驶入主路。
一路红绿灯交替,行人纷纷,行车如长舌上密集的斑点,湿漉漉溅起无数积雨。
前面有些塞车,交警忙碌地指挥着排着长队的小斑点们。
城市的舌头湿气太重,舌面上的斑点就会格外多。
新生活好像是从脑子的缝隙溢出来的,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但就是感到很累,回忆起这两天的经历,做梦一般不像是真的,更像是脑袋里挤出来的浆糊一样的幻想。
楚语努力想从这浆糊里蹦出来,手指贴在车内板上时,冰冷的触感却不像是做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下坠,也许是浆糊黏住了他,他开始不受控制回想两天前的那件事。
记忆是碎片化的,掺杂着大量没有意识的空白。
血的腥味很冲鼻,那不是淡淡的咸味,那是屠宰场刚宰完猪的气味,屎尿混着血的气息,浓到好像能把人迎面掀翻。
穿着脏外袍的医生还是那副模样,永远看不清口罩遮住嘴角后,那双眼睛是什么表情。
他自己的衣服呢?视线很模糊,四肢很瘫软,眼前在晕眩,很艰难才看到它们好像被丢在很远的地方。
一件已经被使用了十年的家具,坏了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产生了感情就把它留下。
等待它的是销毁,而它身上的零件将得到新的重组。
像一场意外。
被抛弃的家具在垃圾车行驶时不慎掉落,它掉在没有人认识它的新世界,也许可以彻底摆脱过去,开始新生活。
楚语鼓起一丝勇气,想要向巫檐坦白自己真正的身世。
但车门却忽然被打开,截断了他刚刚组织好的话。
“到家了,袋子给我,你进去在餐桌那等十分钟,冷的食物不能吃。”
楚语咽下了所有话,把怀里一直抱着的肯的鸡交了出去,然后听话地换鞋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