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清凌凌地泼洒而下,慷慨地穿过窗棂照耀在每一个熟睡之人的身上。
陪护床又硬又短,跟家里的床根本没法比,邵玉麒连睡几天腰酸背痛,做梦都难受地翻来覆去。他微微一个侧身,陪护床晃悠了一下,他一激灵醒了,睡意顿时减了大半。
邵玉麒模模糊糊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有几个晚上,他总能听到简寻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今晚却静悄悄的,看来化疗效果不错,情况正在逐步好转。
睡前喝了点水,邵玉麒感觉有些尿急,轻轻起身想去趟厕所。
穿上拖鞋,他往边上的病床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简寻不见了。
邵玉麒心下一慌,身体内的血液都冷却下来,他扫过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点简寻还能到哪去?
脑中忽然闪过这几天的记忆片段,简寻即便化疗再痛再难忍受他也没喊过一句,只有痛极了痛到他毫无办法的时候才会死死咬着下唇,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对抗。在邵玉麒眼里,简寻是他见过的极其擅长忍耐的那种人。
但一个人如果每时每刻都是紧绷着的……很有可能像钢化玻璃一样突然自爆。不怪他多想,简寻这样沉闷的性子,最有可能干出点什么吓人一大跳的。
邵玉麒不敢再想下去,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像阵风似地冲出去。
他穿双拖鞋在医院里瞎寻。大晚上的这个点医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邵玉麒脚上的这双拖鞋还是在医院超市里随便买的,洗澡的时候沾了点水一跑动起来就嘎吱嘎吱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特别诡异,跟有鬼在背后追似的。再加上邵玉麒本来就怕黑怕静,又爱脑补,他是越找心越慌。
邵玉麒是在医院三楼的走廊上找到人的。青年晕倒在走廊的窗边,瘦削的身影远远望去变得更加渺小。看得邵玉麒心里一疼,赶紧跑到他边上把人背起来送急诊。
简寻现在一点磕着碰着都不行,就算是轻微的磕碰都可能导致病理性骨折。他只是一会儿没看住,人就受伤晕厥了,邵玉麒心里不免自责,但心里浮起更多的是对裴觉的恨铁不成钢。
简寻好歹跟了他七年,竟然连对方的身体异样一点都没察觉,这般不闻不问的,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起来,邵玉麒站在门口焦急踱步,忽地一顿,掏出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
会所包厢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味道,两张玻璃桌拼在一起当作舞池,男男女女爬到桌上紧贴着疯狂热舞,狂躁的音乐炸得耳朵生疼。
“裴总,我再敬您一杯!”
裴觉不耐烦地蹙起眉头,循着声音微微抬手举杯,旁边的人看到已经空了的酒杯立马倒酒满上。
向他敬酒的男人是裴觉最近合作的一家建筑公司老板,叫赵明江。大概是起家的手段不大明朗,人过中年还一身流里流气,拉拢人谈生意的手段也没什么新意,吃饭喝酒送美人。
裴觉其实不太能看得上他,但人是他爸推荐过来的,表面上他到底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男人主动举杯低了一头,裴觉散漫地与他碰了碰杯,仰头一口饮尽。
赵明江喜不自胜,赶紧替他又斟满。
裴觉今天心情不爽利,正好借酒浇愁,便也没出声阻止。来包厢之前他给家里那位打过好几个电话,简寻不仅没接,甚至一句解释都没有,到底是翅膀硬了他管不住了。仰头又干完一杯,裴觉忍不住拿出手机再看一眼。
邵玉麒的电话也正好在这时跳出来。
他跟邵玉麒是世交,但三观不合所以长大后就玩不到一块去,有蛮长时间没联系了。邵玉麒骤然给他打电话,裴觉虽然有些意外,但也还是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传来邵玉麒愤怒的吼声,但裴觉耳边都是强劲的鼓点,红男绿女的尖叫,赵明江的谄媚。邵玉麒说了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他紧绷着下颌,满脸烦躁地瞪了赵明江一眼,后者瞬间了然地抬手喊小弟:“他妈的,给老子把音乐关了!”
等耳边清净了,裴觉贴着手机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邵玉麒长长酝酿了一番,“裴觉,你他爹的真是个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