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都是从他身上落下来的细碎乌黑的头发,纷纷杂杂地围着他绕成一圈。
简寻刻意地不去关注那些已失去的,从身上掏出二十块现金放在柜台上,招呼邵玉麒:“我们走吧。”
……
对于化疗的恐怖程度,简寻是早早做过心理准备的。但临到关头,他发现自己做的那些心理准备根本是徒劳无功。
那些红色的药液被推进他身体里的那根管道,一开始只是温热,再往后那种灼热的感受强烈地令他难以忽视,一路从手臂缓缓流入胸口。简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恶心的金属味从喉咙里反上来,混在口腔里形成难言的苦味,他感到恶心想吐。
邵玉麒一直陪在他身旁,神色紧张地端着垃圾桶方便他什么时候想吐就能吐到。
两小时二十五分钟,第一次酷刑总算结束了。
青年筋疲力尽地靠坐在床头,紧紧咬着下唇克制想要呕吐的冲动,苍白虚弱的脸上满是摇摇欲坠的汗水。
这还只是第一次,他就有些难以忍受下去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小刘入院早,比较有经验,从塑料袋里找了颗柠檬递过去,“简哥,闻闻这个味道会好受一点。”
简寻接过去,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现在张不开嘴,一张开那种恶心的苦味就从胃里漫上来,他一阵发蒙。
邵玉麒看着他的样子能有七八分的感同身受,轻轻拍着简寻的脊背,“你就应该让裴觉知道,就这么一直瞒他到最后,也太便宜他了!”
简寻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没有这么重过,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被可怜,也不需要他和裴觉之间的感情因为怜悯而“死灰复燃”,掺杂了各种各样因素的感情并不纯粹。而不纯粹的东西,那他宁可不要。
输液持续了三天,药物在简寻的身体里达到了峰值,各种副作用开始显现出来。
好在他比较明智,化疗之前就把头发剃的精光,失去了脱发的困扰。但别的副作用却蜂拥而至,让简寻感到最为痛苦的是他的口腔内壁出现了一大堆溃疡,这导致他喝水吃饭都成了一种变相的惩罚。
邵玉麒每天都会变着法给他带精心准备的营养餐,可是因为口腔溃疡,不管是多么美味的东西进他嘴里,都像一把尖刀次次扎进口腔软肉。对邵玉麒不厌其烦的精心准备,他总是感到愧疚,是他糟蹋了邵玉麒的一片好心。
这么一连几天吃不成喝不成,简寻的裤腰都松了一大圈,本来就看着瘦弱的人越发像张轻飘飘的白纸了,邵玉麒就这么看着,一天比一天心疼他,一天比一天想骂人。
……
化疗一期的第五日,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简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密码解锁,他最近瘦的速度太快,面容识别都有些不灵敏了。
他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所以手机里的消息不多,都是来自小姨、工作室还有裴觉的。
那天不欢而散以后,他和裴觉就没再联系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分手又没有正式说过,说冷战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目前到底处于怎样一个状态,简寻也感到迷惘。
但唯有一点他很清楚,即便如此,他还是爱着裴觉。
他现在不需要继续输液了,只是还需要留院观察后续的反应。简寻能感觉到自己目前的虚弱,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开了属于裴觉的聊天框。
“我出差回来了,你人呢?”
简寻看着那条信息陷入怔忪。
或许是身体的疲倦带动了精神上的疲倦,他迟钝地没办法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应该高兴裴觉又这样一把把他推走后又大开门邀请他回去吗?还是应该难过过了这么久他才想起自己这么一号人吗?
他到底还是不争气,只要裴觉勾勾手,以往受的委屈都可以一笔勾销。简寻问医生他既然之后不需要输液了,那可不可以回家观察?
有邵玉麒这一层关系在,主治医生把简寻不单单看做是自己的病人,还把他当做和邵玉麒一样的小辈。听他这么说,表情严肃地怒斥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就得在医院好好观察休养,还想着到处乱跑作甚呢!?
简寻没办法,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给裴觉回消息。
“我和你说过的,我在国外参展呢,这两天就不回来了。”
他这两天昏昏沉沉的感觉所有时间都花在睡眠上了,很少下床走动,于是简寻干脆靠着墙面站着,冷意透过瓷砖攀爬上神经,他感觉脑子稍稍清楚了一些。
耐心地等了许久,裴觉那头终于回复了。
十分简短的两个字。
“回来。”
简寻知晓他话越是简短稀少,那就证明他越是生气。可是医生也说了,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随便出行。于是简寻编辑了一长串小作文发过去,大致含义都是关于自己喜欢的梦想和事业,也希望能够得到爱人的支持。他性子内敛,能说这些掏心窝的话,是真心地希望裴觉能够看完并且理解他的。
裴觉那边似乎在忙,简寻的这一条消息发出去后,仿佛石沉大海一般,直到天黑的时候才得到回复。
简寻一点开那条消息,便觉得心被伤得片甲不留。
“明天不回,你以后都别回来了。”
心里疼的厉害,简寻看着那条消息,感觉眼眶阵阵发热,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像个木偶人似的僵硬地把手机放在床头。
邵玉麒这两天也忙,把营养餐送到陪他吃完后就离开了。
小刘那头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简寻把被子蒙住脑袋,眼前一片漆黑,明明感觉很累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彻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邵玉麒来送早餐顺便看望简寻,发现他冷白一张脸,眼下的青黑浓重的都要盖不住了,还以为他是因为最近越来越严重的排异反应难受地整夜整夜睡不着,当下就要去喊医生。
“我没事。”简寻出声阻止,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一点脆弱,“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还好只是想家。邵玉麒松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安慰道:“想家啊,可吓死我了你。”
“我有些东西没带过来,邵玉麒,你能不能带我回家一趟?”
“你还有什么没带的?”邵玉麒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我帮你去拿呗,你现在可不能随便乱出去,很危险的!要是被陈叔知道了,他又要揪我耳朵怪我没照顾好你了。你需要啥东西,你就写纸条上,我上你家给你拿。”
简寻迟疑了一会,“这东西,你找不到的。只有我……只有我可以找到,所以我必须回去。”
邵玉麒就算想极力阻止,那也要看面对的对象是谁才有用。简寻这人看着好说话实则有原则到执拗的地步,他想阻止也办不到,于是只能依着他说:“那我带你回去一会儿,不能待太久,你找到东西我们就立马回医院。”
简寻也不想麻烦他,但从医院坐公交回家,他还真有点担心自己会晕倒在半路。和邵玉麒接触的这段时间,他开始不自觉地去信任这个幼稚但靠谱的大男孩。
邵玉麒的车开得很稳,外加他时不时就会拉着简寻说上几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所以这一路并不煎熬。邵玉麒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等着,简寻则一个人上楼拿他所谓遗漏的东西。
他离开家的时间不过一周,那些家具保留着他走的那天的原样,只是起了一层薄薄的灰。明明是午后,暖阳斜斜地照进空无一人的屋内,有一种昨日黄花的既视感。
简寻坐在沙发上拨通了裴觉的电话。
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男人笃定的声音:“你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