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觉随口答道：“美式。”

简寻听到动静，从人台后冒出脑袋。远远看见前头的裴觉，心里倏地一跳，他赶紧垂下头躲在人台后把自己藏起来，盯着人台角落的缺口忍不住发呆。

一发呆就忍不住想到裴觉，想到冷战的这段时间，想到他来这里的目的，想到等会面对面又能说点什么话。

越想，简寻的心就越杂乱，像一团浆糊一团毛线理都理不干净。

随着男人的走近，他的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

可裴觉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像没看到他一样，接过咖啡找了个好位置稳稳坐下。

见他这样，简寻的心忽然失重，像绑了个铁块沉重无比，一直往下坠。小吴已经在悄声提醒他了，简寻躲在人台后安静地收拾好心情，直起身对着后进来的林绪一微微颔首。

量体裁衣对改版而言很重要。简寻让林绪一把每个日常可能会做到的姿势都试了一遍，他量得很仔细，有些围度和当初团队报过来的数据有出入，他回头得按实际尺寸重新制版。

量到胸围时，简寻轻拍林绪一胳膊，“把手抬起来一下。”

林绪一懒懒抬了抬，简寻顺势从他腋下穿过去，对比妥当，刚要把新数据报给助理记录，就听林绪一忽然抱怨起来。

“好慢啊……手都酸了。到底行不行啊？数据不是本来就有嘛，真的是浪费时间。”

说着便伸了个懒腰，手往下一放，手肘恰好直直撞在正弯腰给他量腰围的简寻背上。脊背被狠狠顶了一下，简寻闷哼出声，缓了缓气，等疼痛感稍退后温声开口：“马上就好，再抬一次。”

林绪一撇撇嘴，抬起手来。没过一会，他又找到别的借口，放下手臂，径自走到裴觉身边说：“我渴了。”

这话他是说给简寻听的，目光却灼热地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林绪一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好像喝完以后才意识到这咖啡不是自己的，歪头冲裴觉眨了眨眼：“裴总不介意吧？”

裴觉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简寻，青年蹲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去，看似认真地低头调整量尺，露出一段纤长又脆弱的脖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他欣赏着简寻这副仿佛只要游离在外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的行为，感觉舒坦极了，对林绪一笑得十分温和：“当然不介意，一杯咖啡而已。”

两个人同饮一杯，怎么不算变相的间接接吻？可裴觉看着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简寻心上泛起酸涩的波澜，垂下眼睫拦住微热的水意。

林绪一勾起唇角，放下咖啡杯，两指在男人肩头轻轻点过，俯身靠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裴总，那我可继续咯。”

说罢，翩翩然在工作室里闲逛起来，对着挂着的那些简寻以前的成品逐一指点。

“这款式都多少年前的了……还好意思挂出来。啧，你看这件，版型收得这么紧，肩线又松垮……到底哪里体现了有设计？”

林绪一回过头来，语气揶揄：“就这样的水准，我怎么放心把红毯服装交给你们做啊。这样上去走红毯，我会很丢人诶……”

简寻不声不响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辩驳。他蹲了太久，一起身，脑袋便一阵一阵发晕，膝盖和小腿也僵住了酸胀得厉害，竟然一时间没法靠自己站直。他不想被人看出异样，只能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待在原地。

然而林绪一故意找茬找得实在明显，在场长眼睛的应该都能看出几分。

简寻不由得轻瞥慢品咖啡的男人。

裴觉支着脑袋看林绪一来来回回找问题，好像颇感新鲜，没有一点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心里酸得像是要裂开了，沿着四肢百骸开始分散，简寻感觉腿脚都开始发软。

助理小吴好像发现哪里不对，凑近了小声唤道：“简老师……”

简寻侧过头朝她小幅度摇了摇头，羞赧地压低声音：“小吴，能麻烦你过来扶我一把吗？我腿麻了。”

小吴哦哦两声，连走带跑地绕到他身边，架住他胳膊把人搀扶起来。

简寻站不稳，几乎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小吴身上，紧抿着唇，默然地望着林绪一一层一层挑刺。

直到无处可挑，林绪一又踱步回简寻面前，抱着胳膊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带讥讽：“简老师自己穿得这么朴素，设计出来的衣服会不会很老土，没什么时尚感啊？”

简寻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微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吴今年刚毕业，还有心气想要整顿职场，硬邦邦地帮简寻怼回去：“简老师的作品早就发过你们团队了，是你们主动发起邀约的。您要是不满意，一开始干嘛还……”

“不满意？诶，我就是不满意。”林绪一笑呵呵地打断她，“我的意思是对你们的专业度持有质疑意见。我看过资料，你们工作室很久没有拿出过像样的作品了吧？”

“那是因为……！”

小吴刚要反对，简寻稳稳地叫了她一声。

“够了。”

一直沉默着的裴觉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简寻和小吴中间，手臂一伸，自然地把两人隔开，另一只手搭上简寻的肩头，把他从别人身上接过来，不着痕迹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简寻被拽的微微踉跄，膝盖隐隐作痛，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戏也差不多该终了了。

所谓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今天让简寻受了点委屈，再顺坡下驴给个台阶，差不多就该揭过去了。

裴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绪一，语气冷峻：“合作是我代表公司敲定的，合约也是我让团队发的，你对我选的合作方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