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深吸沉下一口气,原本要离去的脚步也驻定在原地,远远地看见兰芽跑过来,雀跃地往他眼前背手一站,“师兄,我们去哪里吃饭?”
兰芽抬头一看发觉宋应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什么意思,不想请客?
宋应瞥了一眼司业和宣昱泽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换个地方说话。”
*
“什么?!”
兰芽叫嚷,惊飞竹林鸟雀。
“我不是告诉你要藏拙?”
灰暗的色泽里显映出兰芽吃惊的神色。
宋应愈看愈发迟疑,犹豫地问兰芽:“所以,你其实没看懂开场前我对你说的口型。那你为什么胸有成竹的样子?”
还对他比了手指。
兰芽满面遗憾:“你说的原来不是餐桌啊,我以为打赢了你要请我吃饭。”
宋应:“……”
难怪从一开始他的右眼皮就在跳。
兰芽一面抬眼看他,一面踢了一脚沙路上的石子,“师兄,我赢了,你不高兴吗?说起来这个第一重开学考夺魁能不能加学分啊?”
想到这一点,兰芽的期待又提了起来。
宋应只是看着他,并不言语。在他愈发沉重晦暗的眼神凝视下,兰芽像是被重力挤扁的海绵,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斟酌片刻,宋应出声说:“这件事情上,你选得不明智。”
他的话让兰芽满头雾水,更是有一股郁气凝结于胸,“搞什么,我明明胜出了,结果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宋应皱眉,“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兰芽有点儿烦躁地摸了摸耳朵,“我不明白你,我迟到了就理当退学,宣昱泽打假赛,司业还要满面笑容宣布他夺魁,凭什么这么不公平,我就想争口气怎么了?”
他抓了抓鬓发,两侧乌发蓬乱起来,仿佛一个毛毛躁躁以自然为天性的生灵。
宋应无意和他起争执,但听了他的话语,不免陷入数年前的追忆,心头被这少年意气刺了一下,逐渐也心烦意燥起来。
“凭什么不公平?”宋应重复兰芽的话,面容凝肃,“分居所的时候你便如此问过我,我以为你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一重天从来不是讲究公平的地方,往下天数九重,谁会将公平放在嘴边?”
兰芽抿起唇,看着他。
宋应反问:“你以为只有你那么聪明,只有你看得出来这次初赛结果是安排好的吗?”
兰芽忿忿辩驳:“我没这么说,你不也看出来了。”
“对,今年学宫招收剑修新生共计十五名,和往年持平,而学宫几乎从未有过擂台初试能在晌午前结束的先例。”
宋应垂下的眼眸暗含嘲讽,神情皮笑肉不笑,接着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兰芽,“既然真相如此昭然若揭,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人无一人异议?连以督学为职责的司业,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于为此做粉饰?”
兰芽看那颗被他踢得滚了老远的石头,“因为他是宣家人?”
宋应:“是,也不只是。”
宋应:“陈司业是受宣家举荐,方能留校任教。”
兰芽睁大了眼睛,好似消化着宋应的话,又好像那话只是囫囵在他脑中吞了一圈,生动神情流露出来的仍是那种叫人看了有点生气的纯稚气质。
“那又怎么样?宣昱泽又没给钱买通我。”他仿若生来便对胜负执拗得理所应当,“我赢了啊,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我赢了,那我就应该得到属于我的名次和荣誉。”
闻言,宋应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阳光好似穿刺过竹叶的缝隙扎到他身上,衬得他眼底的青灰色愈显疲惫。
——明明是我夺得魁首,凭什么奖赏是他的?
——司业,这次秘境的名额不应当按照名次顺序分配吗?
——这篇文章分明是我交给经师的,为什么会冠以他的名字发表!
兰芽脸上似曾相识的风发意气和从前能在镜中看见的一张面孔重合起来,使得宋应产生重温旧梦之感,可他现在再看镜中,只剩下满脸的疲顿和如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
宋应拧了拧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对兰芽道:“你的锐气和聪明迟早会叫你吃苦头的。”
兰芽耸肩,油盐不进,“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夸我了。”
笑话。
他吃的苦头还少吗?
比大少爷从小吃的盐都多。
兰芽早就为此狠狠栽过跟头。
刚上中学的时候他常常被坐在隔壁的男生动手动脚骚扰,他屡次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却顾及对方的家世轻轻放下,不谈批评,满口只说误会。
后来学校第一次发下成绩通知书要求家长签字,他回家上网查了某个高官的签名,照着字迹一比一复刻下来。
下一次再告状的时候,班主任摁着那个男生的头给他道歉,他在旁边一直笑。
笑到后来实在笑不出来了,因为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败露了。
不到一个月,兰芽就因为莫须有的“作弊”罪名被提着领子抓到了校长办公室外。
他听他哥在办公室里直道歉,而自己只能罚站在门外对着花坛浇眼泪。
没办法,居然说他期中考试卷抄的隔壁那男的,兰芽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人身侮辱。
按照对方家长的要求,本来要对他做出退学处理。
峰回路转的是,校长翻了名册发现兰芽是升学考时招生办打电话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招进来的,三年后这家中学有很大可能还要靠他的名次和成绩进行招生宣传。
最终把兰芽转了一个班,事情了结。
但兰芽一直记得校长办公室花坛里养的三色堇。
咽下的这口气要吞入哪里?
叫他学会退一步的人,怎么知道他脚后跟不是已经踏在崖边悬悬?
兰芽一点也不明白。
因为方才的争论,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此处竹林本就是僻静之地,眼下更是安静得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应看他低着头不言语,嘴角是向下撇的,艳中带冷的雪白面容,仔细看却发觉他还是那般春笋初破的年纪,因此很多事只争一时之气也在常理之中。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宋应只能拣一个寻常话题当做橄榄枝,“你为什么修仙?”
兰芽不假思索,“没钱啊,你们城里人都说修了仙工资高、福利待遇好。”
宋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大约是由于他周围人都能对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论述一番大道见解。
因而,他迟钝道:“只是……因为没钱?”
兰芽听了他这个语气措辞,看着宋应的脸,心脏砰砰直跳,一股热浪染红他的双颊。
“什么叫只是没钱?”
兰芽不敢置信。
“没钱就会顿顿吃廉价营养液,食不果腹,没钱就会住不起大房子,和流浪动物一样东躲西藏,没钱就会面对明明已经很便宜的衣服还要买大一码就为了两年之后长大点还能接着穿。”
没钱就会像他这样毕业发配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前途未卜,而工作更是永无尽头。
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着退休享受工资?
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愤怒的穷人,瞄准了宋应,下一秒就要在绳子上发射出去了。
宋应已经被他一顿话说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踌躇几瞬,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如此清苦。”
兰芽吱哇叫着捂住耳朵,“你说话真难听!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他哼了一声,拱手行了礼节准备告退,“总之今日还是要多谢学长带我来破军台,为我争取不被退学的机会,大恩大德铭记在心,要是你以后没钱了尽管来找我。”
宋应很为他的有情有义动容,“我没想到你是这般滴水涌泉的性子,但君子之交不必至此,穷则独善其身,无需强行勉强自己接济朋友。”
兰芽幽幽:“谁要接济你了,我只是教你没钱的日子怎么过。”
宋应:“……很好。”
想了想,宋应又说:“你跟我走。”
兰芽闻言抬头,双臂抱胸,微微仰着下巴,“干什么,你还要教我做人吗?”
宋应唤剑出鞘,说道:“走罢,我教你有钱的日子吃什么大餐。”
他方踏上御剑,果真后一秒剑刃又重了重,身后传来乐陶陶的声音,一扫阴霾,“师兄,师弟愿意领教!”
……刚刚生气了还叫的是学长。
果然是孩子心性。
宋应叹了一口气。
*
不论兰芽如何油盐不进,宋应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会为了自己的锐气和小聪明吃苦头。
只是兰芽没想到这一次苦头来得这么快。
端坐在几案后品茗的青年,龙眉凤目,竹青暗纹广袖袍曳地一丝不苟铺陈于紫竹编席之上。
大抵注意到兰芽的视线,宣文呈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兰芽脸上的时候有转瞬即逝的惊讶,紧接着微笑道,“小友,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