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探听到一个消息,隔壁阳常都传遍了。你知不知道?”老李为打起精神,干脆和同事拉起呱来。
他故作神秘,年轻伙计催他,“这我哪知道,我这两天在客栈帮手,哪儿也没去。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阳常城里出现了祸祟,好几人都被屠了,其中有一个是我大姑的同宗表兄,做倒卖生意的,今年还不到五十,可怜呦。”
“祸祟?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后边是两个外地仙师来了才把这祸祟之乱解决,我猜这祸祟肯定和魔族脱不了干系,外边人都传就是魔族在护界大阵作乱才会有祸祟入侵。”
老李绘声绘色地说起那祸祟的可怖之处,仿佛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我大姑的表兄本来是想跑的,谁曾想呢,根本来不及。祸祟三头六臂,见血封喉!”
院里有大风吹得竹叶沙沙响,过堂风好似带来一阵腐朽的气息。
年轻伙计搓了搓手臂,“老李,别说了,听得人心里发毛。我去后厨搞点酒和花生米来,你别又睡着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馋了,快去吧!”老李挥挥手。
风声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不过几息,自门槛向内延伸而来一道长影,半笼在老李头上。
老李从柜台后站起来,看见熟悉的装束,“诶你不是去后厨吗?怎么又从前院绕回来?”
对方两手空空,老李一怔,“酒呢?”
他突然心中警铃大作,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窗外阴云蔽月,刹那间,风中一股血朽之气弥散开来,柜台后直挺挺地倒下一具躯体。
*
兰芽翻了个身,他背部的伤在白天沐浴后上过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家旅行必备神药,在入夜前他的伤已经好全了。
他揽镜照过,后背光洁得连一分青紫疤痕都未曾留下。
兰芽打定主意,明天要是夏侯舜没有问起,他就把剩下没用完的这瓶药私吞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但命运注定了今夜不会安生。
咚、咚、咚。
在听到门廊尽头上楼的脚步声时,兰芽就醒了。
成长生存环境恶劣,他养成了觉浅的习性。
【系统。】
【上楼的那个是人吗?】
兰芽身怀一种异常灵敏的直觉。
正是这种直觉,让他小时候避开了身后推他下楼的好朋友的手,躲过了伪装成福利院义工的通缉犯,甚至及时发现火情,带着他哥大难不死逃离了恋童障碍养父母的家。
很多时候他嗅嗅鼻子,就仿佛能闻到危险。
【不是。】
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兰芽摸向枕头底下,触手所及只有褥子的温凉感,才又回忆起来他的铁剑昨晚就零落成两段了,也没有跟着他身边到这里。
没有武器。
这一层楼的天字房也有好几间,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就朝他动手吧?
兰芽凝神细听,却未曾听见那脚步在靠近门廊的房间外有任何迟疑停留,反而是继续向深处来了。
【宿主触发被动:奇遇概率up!】
他的金手指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和喝凉水塞牙、出门撞大运、开棺必起尸有什么区别。
兰芽的视线在整个厢房里游走,桌椅案几屏风,几乎没有好躲藏的地方,他看向对角线敞开的窗户。
翻窗下去?
来不及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黑暗下去的门缝。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他翻身滚向床底,落地时垫了一下手臂,轻巧无声。
藏入床底阴影之下,兰芽聚精会神地望向门口方向。门缝中的黑影浓如墨色,不见月光。
门要开了——
兰芽睁大眼睛。
冷不防身后深处突袭一双手,一只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扣紧他的腰,将他往里拽去!
黑暗“唰”地吞没了他。
*
床底下,兰芽被倒转颠了个内外,和躺在外边的夏侯舜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吱嘎”一声刺耳。
兰芽方想动弹,夏侯舜误以为他要出声,手上加了些力气捂紧。
湿热的呼吸于是尽数喷洒在夏侯舜的掌心,这样近的距离,香兰新浴之后的气息直直往他鼻间涌来。
夏侯舜不适地吞咽空气,喉结滚动。
——我又不说话,你捂什么,一会儿闷死了!
兰芽瞪向他,企图以眼神交流传达。
夏侯舜低了一下头,又瞬间避开视线接触,兰芽不知道他有没有懂自己的意思,好在捂住他口鼻处的手松懈了。
不过从他腰间横过的那只大手仍扣住他的小腹。
夏侯舜好像很是奇怪这样的部位可以孕育生命,于是在兰芽始料未及的时候,摁了一下。
兰芽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像是被揣了原始袋的猫下一秒即将满世界吱哇乱窜。
【嗳呀呀!一声响,两双眼,三寸腰,四手乱,五指按。这这这——小公子到底是躲灾还是遭难?】
兰芽冲系统恼羞成怒:【换台!不要戏曲频道。】
那只手及时撤走,这次终于在旁边的墙壁成功摸索到了什么,用力摁下。
下一瞬,兰芽就被推向了另一边,这一推,就将他推到了隔壁房间去。
原来是两个天字房之间藏着机关暗道,来去自如。
兰芽懵懵地坐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
这么乱的动静,但凡这祸祟不是个聋子,就能发觉不对。
果然,祸祟喉咙里发出大约代表疑惑情绪的咕哝声,朝着四柱架子床走去。
谁料夏侯舜突喝暴起,偌大的架子床横飞直撞祸祟面门!
祸祟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就被床板抵着脑袋一路倒飞,连床带鬼狠狠拍在对面墙上,轰然撞塌半面墙壁,砖石如雨尘屑漫天。
“湘妃枪!”
夏侯舜站在原地,五指屈伸,一柄红缨长枪轰雷掣电穿过窗棂,唰然一横出现在他掌中。
*
兰芽不知道宣文呈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和客栈老板一样姗姗来迟。
“不愧是夏侯兄,这般三两下就解决了。”宣文呈将那蠕蠕而动的肉瘤子装入匣中,“我师尊回讯说这地阶祸祟叫做‘梦眼’,善在夜晚尤其是入梦时分,侵入人眼而代之,以寄生夺舍。”
“又想到昨夜我们取得的梦眼只有一只,它必定是成对成双的,这另一只梦眼定然还在九重天为祸人间。我们既然在此处歇脚,我便将匣中梦眼放了出来,以吸引这只梦眼过来,以绝后患。”
“我在房中等待它,没想到它竟然向小公子的房间去了。”宣文呈好似松了一口气,看向平安无虞的兰芽,又看向红缨枪染血的夏侯舜,“幸好,幸好有夏侯兄救场,才没让宣某酿下恶果。”
兰芽眼睛瞪圆了。
如果有一天世间所有人都要在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当中做选择,毫无疑问,宣文呈只选择了健。
兰芽见过的贱人多了,宣文呈在其中也算能排得上号的程度。
夏侯舜刚刚脱战,周身磅礴杀意未收,听了宣文呈的话,面色愈显冰冷,“你有这个打算,白天怎么不说?”
宣文呈还没回答,客栈掌柜的摸摸墙壁,碰碰门柱,就和哭坟一般嚎哭起来了,“二位仙师,这可是我前年才盘下来的楼,你看看,你看看这三面墙都快没法要了,我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啊?哎呦……”
“修缮费我出。”夏侯舜出声,皱紧眉头,“至于生意,这两间房里有机关连通,你知不知道?你敢保证你做的生意完全清白?”
掌柜的额头汗珠如春笋般冒了出来,“这……楼是以前卖家私人住宅改的,保留了机关结构……偶尔客人有特定的需求,这暗格机关寻常客人也发现不了。”
掌柜的看向地板上的横尸一具,赶紧又道:“那我还死了两个伙计!”
宣文呈客气道:“这事既由宣某而起,补偿事宜也应由我来承担。这样如何,我为你写一张银票,你天一亮起早就可以到宣氏名下的钱庄支取一百万中品灵石。”
“你既无修为傍身,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踏足一重天,但有了这一百万,便可以一家老小都搬过去。至于这两位伙计,我另外为你再开一张银票,你替我抚恤他们的家人吧。”
他将人命和数字说得轻飘飘,换来掌柜的感激涕零,“仙师您真是慈悲心肠的大好人啊!他们的家人也一定会对您千恩万谢!”
兰芽见此情状,想到自己只是销赃六十颗灵石就喜提三十年拘禁,一时仇富起来。
一百万,这得坐多少年牢啊!
可恶的有钱人!
看热闹的群众和迟到的陆任行赶来,还未多看两眼案发现场,就被打发离去,人群乱哄哄地来了,又乱哄哄地去,如流水一般。
夏侯舜回望,便看见二次救下的人还愣愣跪坐一旁,三魂丢了七魄似的,仿佛没有从灾难中回过神来。
一身素衣单薄,乌发乱缭缭地披散着,两片含珠唇轻拧,像要拧出桃汁的色泽,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芽正暗自牙痒痒,就发现夏侯舜一边拭枪,一边瞥了他一眼。
夏侯舜问道:“你很怕?”
兰芽信誓旦旦:“不怕!我相信仙师不会伤害我。”
但是,半夜进人家床底确实是挺吓人的,下次改正好吗?
可惜面对面兰芽不敢有异议。
夏侯舜却挑眉,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眼中意蕴不明,“我是说祸祟,你很怕?”
兰芽当即拍拍胸口,作西子捧心状,好不可怜,“怕,我怕得孩子都吓掉了。”
夏侯舜:“……”
他喉咙里泄出一道很轻的气流,移开和兰芽对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