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笔相对无言。
半晌。
“如果我直接去找他,和他说我体谅大师兄处理剑峰琐事辛苦,愿分担发放月例一事,”洛拂言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他会不会把这件事给我干?”
答案显而易见。
莫说是现在的贺归云,即便是百年前结束游历锦衣归宗的贺归云,也不太可能答应他。
洛拂言还记得贺归云刚回来的那晚,自己站在高楼上,回首垂眸,一眼望见长廊中身负双剑的剑修。
对方身形挺拔,器宇轩昂,分明生得英俊非凡,面上却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连周遭仙灯落下的火光都暖不了那似有若无的寒霜。
这人的剑气必然凛冽锐利,所向披靡。
一定是一个持身周正,诛邪除恶,卓然不群的剑修。
洛拂言心想。
他笑着看向对方。
视线相撞。
剑修竟是面色一沉,倏地瞥开眼去,跟着引路弟子前行,再无停步。
洛拂言原以为对方只是有什么急事。
可他后来又在剑峰见到了这位大师兄,大师兄依然不怎么正眼看他。
因此洛拂言很清楚,贺归云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他。
更遑论之后。
阿竹完全不抱希望,转来转去,打算另寻他法:“要不然我们费点功夫守在发灵石的地方,直接在来领灵石的人身上留下灰烬?”
“如果被发现的话,狡辩就好了!”
“那些不亲自来领的人怎么办呢……”
“……”
“我还是想试一试,”洛拂言独自沉思许久,忽而坐起身来,“找个人在发月例那天把贺归云拖住,说不定我们就有机会对灵石动手脚了。”
阿竹笔头一歪:“找谁?”
……
数日后。
辰宿仙宗,主峰。
不同于剑峰漫山松林,遍地崎岖小路,弟子们的居所都零零散散地坐落在林间。主峰四方皆有丈余宽的白玉阶,连接几重山门,直上峰顶。玉阶两侧绵延无数小道,通达亭台楼阁。
其间坐落风格不一的仙修居所,雕梁画栋,云雾缭绕,灵植错落有致,仙兽穿行其中。
凡人话本中所写之仙家恢弘,远不足此地十分之一。
洛拂言踏过三重山门,来到高处。
有人已经等在那。
他身着锦衣华服,金冠束发,腰间环佩叮当,身姿俊逸,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人间贵公子模样。
眼见洛拂言到了,屈无惑直接几步踏下门前台阶迎他,又笑又招手:“洛师弟!”
阿竹看了看屈无惑这身行头,又看了看洛拂言身上,除了每个修士都有的灵囊之外,只挂着一朵花和它这一支笔。
它顿觉惨淡。
洛拂言这些年奔波于天命,换了许多身份,接触不少法宝名器和奇珍异宝。可洛拂言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些身份,再多的奇珍异宝都没有带走。
只有一部分法宝名器,烙印了洛拂言的气息,按理来说,它们该随着洛拂言从前的身份死去而消失,洛拂言没办法还回去,便留了下来。
但是这些法宝与洛拂言从前的身份有关,万一被人识出,麻烦不小,因此不能随意在人前使用。
现在洛拂言身上的一切,皆是来辰宿后所获之物,哪里能比得过眼前之人?
“我们去支个卜卦摊子挣点灵石吧!”
人靠衣装,阿竹决定发挥唯一的本领为洛拂言锦上添花。
“他好气派!”
洛拂言为屈无惑鸣不平:“以屈无惑的出身来看,他这样明明已经很低调了!”
屈无惑那可是堂堂气运钟爱的天之骄子。
他降生时便很是不凡,千年仙门屈氏附近仙兽齐鸣,天现异象,彩霞翻滚,直接引来了辰宿宗宗主、仙圣奚神音亲至。
经由一番问卜,奚神音断言这孩子有通神之缘。
屈无惑刚刚成年入道,她便派人将这位屈氏二少主接到辰宿主峰,收为亲传弟子。
洛拂言就是那时被观天卷唤醒,接到新的天道指令。
天命推演得知星洲大陆将迎来灭世大劫,辰宿弟子屈无惑乃命定应劫救世之人。
但屈无惑出身太好,天赋太高,怕是一世顺遂,道心不坚,难担重任。
洛拂言需拜入辰宿宗,与屈无惑相识相交,待到时机成熟后,以嫉妒屈无惑为由成为屈无惑修行路上的绊脚石,同他攀比,阻挠他针对他,借此磨炼他的道心,助他拥有足以应劫救世的实力。
简而言之,如果说屈无惑是戏文里万人敬仰的天命之子,那洛拂言就是那个坏事做尽惨死收场的反角。
洛拂言完成过不少类似的天命。
——可那些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难!!!
这一次需要完成的天命不仅涉及灭世大劫,还必须在众多仙道高手眼皮子底下行事,行的还是坏事!
稍有不慎,后果难料。
正是因此,洛拂言才想尽快寻到另一位因果神器契主。
他虽不知对方是何情形,但他已经领了个反角的活,天道没必要再安排人做一样的事,另一位因果神器契主的职责应当是表里如一地相助天命之子。
洛拂言做了恶人,另一位契主正好做个好人。
来日等他和屈无惑反目,另一位契主站在屈无惑这边,可以和他互相配合,互通消息,洛拂言下手和善后都能稳妥许多。
寻人本就是为了促成天命,那么让屈无惑这个天命之子来帮忙,也无可厚非嘛!
洛拂言打好算盘,笑着上前:“屈师兄。”
“我刚从家中回来,带了点东西正打算给你。若不是见到你的传信化物,我已经往剑峰去了。”
屈无惑拿出一封浸满花香的书信递给他。
“这是……?”
“我堂妹托我转交给你的书信。她七年前同家中长辈拜访辰宿,上山时与踏阶而下的你擦肩而过。你没留意到行于屈氏族人中的她,她却对你一见难忘,至今魂牵梦绕白玉阶上那一眼,因而托我这次回宗门,把她亲笔写的信交给你,希望从你这得个回音。”
洛拂言没接。
屈无惑嘀咕着收回书信。
“我早就和她说过你从不理会这些,非得央我来试试……”
他揽着洛拂言往一旁的石亭里走,“还有一物。”
洛拂言怕他拿出的东西一山还比一山高,赶忙道:“我想和屈师兄商量件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姑且先放……”
“你尝尝这些。”
屈无惑已经拉着洛拂言在石桌旁坐下,从灵囊中拿出了一盘被灵力存护得极好的吃食。
“……放下这些吃的,”洛拂言耐心突增,话锋一转,“我们边吃边聊。”
“我记得你素来爱吃人间的冰糖葫芦,我新学了一些不同花样的冰糖葫芦做法,师弟帮我品鉴品鉴。”
屈无惑抓起一根冰糖葫芦塞给洛拂言,掏出自己多年以来亲笔记下的食谱。
他紧紧盯着洛拂言,一旦洛拂言吃的时候露出些微不同的表情,他便立即分析原因,并在糖葫芦的做法旁批注可改进之处。
阿竹瞧他那钻研食谱比记法诀还专心的模样,不由得为洛拂言这个需要培养天命之子的恶人捏把汗。
可一转眼又瞧见“恶人”手中抓着一根已经空了的竹签,腮帮子鼓起,正在寻觅下一口吃什么。
“……”
竹笔在石桌下飘起,用力戳了洛拂言手臂一下。
“唔,”洛拂言又吃了两口,才说,“屈师兄明日若是得闲,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明日我有的是时间,”屈无惑豪爽道,“同门之间哪有什么帮不帮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陪你去!”
洛拂言眼珠子一转,故作平常道:“前几日我和贺归云斗法,他多学了不少新招,我差点没接住。师兄明日能不能去找他切磋切磋,切磋久一点,学一学他的剑招,偷偷告诉我……”
如此说不定能拖住贺归云一时半刻。
屈无惑神情一僵:“找贺师兄切磋学剑啊……”
也许是因为在外历练太久,贺归云虽剑术一绝,却向来只知如何出剑制敌,完全不知道如何练出的制敌本领。
剑峰大师兄不会教人,传授师弟师妹们剑招的唯一方式,就是用同一个剑招打到习者记住。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这和主动受刑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
“如果贺师兄发现我帮你套他的招式,他能一剑把我穿成冰糖葫芦!”
“他不会知道的!”洛拂言保证。
“你上次让我帮你偷摘他院子里的灵果吃,你也是这么说的,”屈无惑只觉往事不堪回首,“结果贺师兄发现了,把整棵树的灵果都摘下来,说我既然喜欢吃,不如全吃了。”
屈无惑又想起了吃撑的痛苦,迅速收好桌上的空玉盘,起身想溜。
“师弟我想起来我明日还有其他事不多说了——”
洛拂言掠步到他面前,又加了个筹码:“我记得师兄一直想做出昆山杏桂鱼,但这道菜是西仙域昆境山门仙厨的不传之秘。”
屈无惑刹住脚步。
“我知道怎么做,”他上一次天命的身份就是昆境仙门弟子,“可以偷偷告诉你,只要你不与其他人说这菜谱来源就好。”
屈无惑瞬间动容。
他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会,随即再次灵囊中取出堂妹的书信,说:“若是洛师弟能帮我写回信给她,无论什么内容……”
洛拂言已接过那封信,爽快道:“好说!”
他当场就拿出纸笔,把书信放在一边,自顾自挥毫落笔。
屈无惑:“?”
不用先把书信拆开看看吗?
……
杨丘,屈氏。
屈三小姐正盘坐屋内修行法诀,窗户却被传信化物敲响。
她想到先前托二哥屈无惑送的书信,登时收了法诀起身开窗。
一只泛着绯红灵力的纸蝴蝶飞到她的手中。
修士传信各有法门,音信化作的物品不同,屈无惑的传信化物是纸老虎。
这只浅绯蝴蝶……显然来自那位风华绝世的洛仙师!
也不知里面是拒绝之言,还是绵绵之语。
她忐忑地打开传信。
纸蝴蝶悠悠摊开,化作一张书册大小的信笺。
上面只有走笔极为俊逸潇洒的两个字——
“回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