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皆知那日苏景尘不顾阻拦冲进了火场,但还没来得及寻到那个人的身影,他便身负重伤昏迷,此后多日只得卧床休养。
可事实则是,当时他确切地去到了苏景诺所在的位置,而那里,没有任何人在。
刹那间,他思绪凝滞,明晓了这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有人要从他身边带走他的阿诺。
怒火中烧,那天之后他像疯魔了一般去调查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
起初,他以为是燕王,于是他便暗中抓了此人的几名部下,可严刑逼问后一无所获。
后来,他也怀疑过南夏,于是他又派人去南夏使团翻了个底朝天,但结果亦是同样……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线索主动找上了门。
许是他冲进火场寻人的阵仗在宫里闹得太大,某个午后,太医院的人刚替他诊过伤,程宁就带着半封被火焚烧过的信找到了他。
只一眼,苏景尘便认出了那上面熟悉的字迹。
而那几滴未被擦净,干涸在信纸上的血迹,更是将他的思绪拉回那日——苏景诺“身死”的那一日。
经过他冷静下来的回想,他猜到了这个人的“离去”必有蹊跷,且其中玄机应当就藏在当时的那封信上。
苏景诺说过,“还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但由于他回去的太迟,所以就把真相录到了信纸上对吗?
这个猜测驱使着他在宫里各处对这封染上血的信寻了许久,但都没有寻到,怎么现如今竟到了旁人的手上呢?
苏景尘不解地向其询问信的来处,程宁则如实回答。
这半页残信,是他的兄长,宫门侍卫程狄于大火那日,自皇宫大门附近捡到的,而它残缺不全的部分却并非被翊宁宫的火焰焚烧。
翊宁宫走水何其突然,事发时各处的宫人都仓惶地前去帮助灭火,可就在这般要紧的关头,偏偏有一个宦官竟想趁乱往宫外出逃。
程狄发觉到此人的异样,在宫门前将其拦下,询问缘由,但没想到,他眼中反而流露出悲伤,只向其恳求,说道自己的弟弟因触怒了宫里的贵人,被重刑责罚,他为了救人才不得不趁此机会带着弟弟出宫。
见他身边确实有一位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且身上带着骇人伤势的少年,程狄也不免被他说动,有了网开一面的想法。
然而就在自己心软放他们离去后不久,他便看到那名宦官带着人上了一架简陋的马车,片刻后,从车窗掷出一页焚烧着的信纸。
那片单薄的纸页飞在空中,飘扬几下后便坠在地上,自己压灭了火光。
此番行事实在不同寻常。
于是犹豫过后,他还是上前拾起了余下半封没焚烧尽的信,并在多日后,顶着自己被责罚的风险,让程宁将其递了上去。
“他的弟弟?”
提起捡到信的过往,苏景尘对某一个细节颇为不满。
他念着这个称呼,纠结许久,还是没有发作。
毕竟,现在还有着更重要的议题。
“阿诺没有死……”
虽然有半页已被焚烧殆尽,但看着信上熟悉的笔迹,苏景尘还是能辨认出几句完整的话语。
「我走后,哥哥便不必再为我忧思伤神」
「我会平安回到南夏」
「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
那日令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在苏景诺闭上双眼之前,最后说的也是这句话。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程宁会说有“心疾难医”,为何常安会带着信来找他,还有为何要在“死”前同自己道歉……
这些皆是因为苏景诺知晓了自己不得不假死离宫的结局。
除了他这个哥哥,他的阿诺在北周举目无亲,如此周密详细的计划,定是有他人授意,令其无法不遵从的。
他们不但要从他身边带走苏景诺,而且连一封道明真相的信也不肯留下……
联想起燕王在被逼迫下道出的那句指引,这群人的身份已然明了。
南夏……
所谓的使团只是一个幌子,真正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带走苏景诺的人,恐怕是那些潜伏在此多年的南夏暗探。
既然来了,那便别想轻而易举地离开……
苏景尘在心中暗想。
才过了几日而已,他们一定还在京城。
所以,他一定会寻到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
…………
“前几日我已下令封锁城门,凡是要求出城之人,必须层层上报并通过核查。”
“你……这……”
言戎泽不解,他思虑许久,还是没有想通此人所说的一番话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沉溺于悲伤中,走火入魔的胡编乱造。
以他对其的了解,经过这么些时日,对方应当已经找回了些理智,褪去了消沉之意,可为何他现在的模样还是那么陌生……
对此,苏景尘没有理会,他只是站起身,将带着那个人笔迹的残信置于掌心,随后贴上了心口。
“我一定会找到他。”
借着月色,言戎泽好似看到有一滴泪淌下。
它冲刷掉了那人温雅面庞上的点点血迹,自清澈变得污浊,自温热变得冰冷,混着血污滴落在了他心口护着信的手背上,悄无声息。
“我一定,会让他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