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的白光刺得谢天泽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间以冷白色为主的实验室,天花板布着一整片的冷光灯,机械冷感的白光倾泄而下,使整个实验室亮堂无比。
实验室中早已站了不少科研人员,或两三个人聚集在一起,捧着平板压低声音争辩着什么;或独自立于大屏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屏幕上变动的数据;或到处穿梭,检查记录各个仪器的状态。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自地面笔直而上,连通天花板的透明白色圆柱。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粗细匀实,澄澈通透,壁身外统一蔓延出密密麻麻,颜色不一的线条,顺着外壁向上攀援,接入顶部吊顶的接口。
谢天泽在这些舱身中认出了万海和陈秋苗。
“怎么这副表情,看到自己的同类开始控制不住的心疼了?”齐餍辞玩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内心毫无波动的谢天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眉梢一动,警惕地问道:“难不成我之前也向你们许愿,困在这里过?”
齐餍辞一看到他这副小心的模样,一下子便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谢天泽啊谢天泽,你不会还在心存侥幸吧,要不说你不仅是个失败品,还是失败品里面最没有价值的。”
他笑了一会儿,见谢天泽还是刚才那表情,顿感没意思,抹掉眼角溢出的泪花:“就让我告诉你,你到底是个多么品性不堪,卑鄙无耻的小人吧。”
说罢,便带着谢天泽走向圆柱之间。
现在凑近了看,谢天泽才发现圆柱内的人体只能勉强算是人了。
它们模糊的轮廓仍能瞧出生前的模样,但皮肉却像是烧至残末的蜡烛,干瘪,凹陷,一层层化开,一缕缕垂落,垂软在脸颊与下颌边,消融在舱内的溶液之中,化作半透明的雾状,悬浮的晶体。
“怎么?害怕了?”齐餍辞观察着谢天泽的脸色,希望能从他的眼睛中瞧出一丝惊恐。
但很可惜,谢天泽从始至终都很淡定,看着这些形容枯槁的人类像在菜市场挑菜一般。
齐餍辞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顿时有些气愤:“你当时被困在这里面,可比你看到的这些难看多了。”
谢天泽听闻终于脚步一顿,齐餍辞满意了,开始哼哼哼地嘚瑟起来。
谢天泽一言难尽,没搞懂齐餍辞又脑补了些什么。
他是注重外在形象没错,但在修仙界为保命,剔骨剥肉大半张脸毁容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一顿当然不是被齐餍辞的话刺激到了。
他只是看到了陈秋苗。
用凡人的寿命来算,陈秋苗可以说是非常年轻的,25岁,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年纪。
谢天泽看到她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她的父亲,那天对峙,陈振岭的做法有些出乎谢天泽的意料。
他想过很多陈振岭不愿意配合调查的原因,独独没想到他是为了维护女儿的名誉。
更让谢天泽意外的是昭雪,毕竟昭雪的狠辣是毋庸置疑的。
但那日面对陈振岭,他们明明可以选择更简洁明了的方法,直接将人铐回组织逼供。
可昭雪却拦住了他,谢天泽可以看出,那日昭雪之所以会放过陈振岭并不完全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座机,还有昭雪的私心。
具体这份私心是出于什么目的,谢天泽并没能理解,就像他不能理解陈秋苗死都死了,一个死人而已,何必为了她让自己遭调查的罪。
凡人情感当真是复杂极了,而面对这些复杂的情感,谢天泽一向是保持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的态度。
但昭雪不一样。
昭雪可是他看上的人,他既要生生世世和昭雪纠缠在一块,昭雪的情感,理念就应该同他一般。
谢天泽神色逐渐暗沉下来,齐餍辞在旁兀自得意了半天,发现谢天泽一言不发。转过头去,便看到他那乌云密布的神情,登时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威力过猛,给人刺激过了,要再揍他一顿:“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告诉你,刚才不过是我让你的,你有种把那破手套给我脱了正经跟我打一架。”
思绪被打断,谢天泽皱了皱眉,斜睨了齐餍辞一眼:“走了这么久,你到底要让我看什么?”
齐餍辞后知后觉谢天泽那股情绪似乎不是冲他来的,他顺着谢天泽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陈秋苗的营养舱,“原来你刚才是在看她?怎么?她是你仇人?”
齐餍辞手背在身后,悠悠地走到培养舱前,作势就要砸下去:“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但毕竟你是我们的人,我还是可以给你个报仇的机会的。”
谢天泽顶着齐餍辞审视的目光,眉头皱得更深,被试探到至今他已经有些厌烦了:“只是那A级任务的调查对象之一。”
意思便是只是认识这张脸,不熟。
齐餍辞顿时无趣地收回手:“我还以为你看到自己的同类触景生情了。”
“啧。”谢天泽双手环胸,盯着这张齐餍辞越看越显得僵硬的脸蛋,不耐地应付他那有些失常的精神状态,“你再继续废话我可走了。”
“诶诶诶,那可别啊。”听谢天泽要走,齐餍辞却也丝毫不慌张,他笑嘻嘻地走到谢天泽身前,“我可是准备了惊喜给你。”
谢天泽皱着眉看他。
齐餍辞毫不畏惧地回视谢天泽,手上变戏法般的变出了个遥控器,“你猜我要是按下去会发生什么?”
谢天泽哼笑了一声:“世界末日?”
“猜对了,你的世界末日。”齐餍辞盯着谢天泽,心情愉悦的道,手上毫不犹豫的按下按钮。
一时间,堪称诡异的画面便出现了。
前一秒,满室的仪器的嗡鸣,低沉的争辩,敲击平板的声响,就在这一刹那,瞬间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偌大的实验室瞬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而没过几秒,更加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那些僵硬伫立的研究员忽然又动了起来,它们目光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道意识操控的傀儡,从四面八方向谢天泽的位置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