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香味里却有种隐隐的闷,如同潮湿夏天里的空气。
他本能地感觉,这阵味道的主人似乎始终紧绷着。
岑彦章浸在余晖里的影子修长,白色的衬衫在身上服服帖帖。他五官柔和,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是很漂亮的美人。
他忍不住回想起在办公室遇见岑彦章的情形。
比自己小了一头,轻而易举地便被禁锢在怀里,一只手就能握住腰。
“徐总?”
“请坐。”徐天琛回神。
虽然他们要讨论的是婚姻事项,但这里不是某个放着舒缓音乐的咖啡厅,而是徐氏工业二十层高的会议室。
总裁带着压迫感脸近在咫尺,岑彦章有种被领导交代事务的错觉。
“合同上的事项还有疑问吗?”
“没有。”
“找个时间搬进来。”
“好的。”
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几轮,干巴巴的。
徐天琛盯着夫人轻轻颤动的睫毛,忽然问道:
“你很紧张?”
“……有一点。”
和上司结婚了,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程度,却可能还没有律师多。
“很怕我?”徐天琛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几寸,又退了回去。
像是某种本能的靠近,又被理智及时切断。
碍于不了解徐天琛的脾性,岑彦章不知道能回答什么。想挑点好听的话,可一时紧张,大脑惨遭宕机。
与内心天人交战的岑彦章类似,徐天琛也犹豫着自我介绍的内容。
该把一切告诉他吗?
鉴于岑彦章身上巧合的奇妙气味,徐天琛迫切地想要对他倾吐出这一切。
包括他的过去,他来到地球惨烈的契机,他水土不服的五年,以及……
以及他第一眼见到岑彦章后,便奇迹般完全放松的神经,和五年以来,第一个陷入睡眠的长夜。
他刚要张口,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岑彦章防备的眼神。
神情里的抗拒很细微,但作为曾经长时间参与审讯的上将,他很清楚:
岑彦章现在并不信任他。
不,还有很多时间,现在不是机会。
沉默在这一对新婚夫夫间蔓延,徐天琛点了点桌子,忽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特大号的蓝色文件夹被送进会议室。
徐天琛把文件夹推到他跟前:
“这是我的简历,包括病历。”
对待伴侣需要坦诚,既然暂时无法告诉岑彦章关于母星的事情,在地球的经历应该没问题。
岑彦章:“……”
徐天琛双手交叠,严肃地看着他:“很抱歉,在结婚前查了你的资料。但你对我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岑彦章眨眨眼睛,秉持着任务的心态,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徐天琛的档案和一般人档案的最大区别在于,所有书面记载的信息,无一例外从五年前开始。
更早以前的记录,则被人为地剔除了。
阅读着丈夫的个人资料,他回想起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如果真是那样,看来那场意外对他打击不小。
徐天琛的个人信息不多,很快,剩下的便是病历。
他本不太想看徐天琛的隐私,但精神疾病的传言不得不让他提高警惕。
[初步判断疑似急性应激障碍伴随谵妄,部分记忆缺失……入院后48小时内自行恢复。批准出院:徐天珩。]
急性应激障碍?
他抬眼看向徐天琛。
回忆起刚见面时对方的胡言乱语,岑彦章微微蹙眉。
“主治是您家人?”岑彦章问。
“哥哥是医生,”徐天琛漫不经心道,“我现在很健康。”
岑彦章又看了一眼“谵妄”这个名词,合上文件夹,直视着徐天琛的眼睛:
“您那天,在我身上闻到了什么?”
从岑彦章后颈处源源不断散发的好闻气味近在咫尺,但徐天琛选择沉默。
既然暂时无法全部告知,那干脆什么都别说。
于是,徐天琛只是淡淡道:“以后会知道的。”
岑彦章的太阳穴跳得剧烈。
说徐天琛坦诚,他连精神病历都拱手送上。然而这份信任被放在他们结婚之后,也就是说,他没得选。
当然,眼下的处境,他也并没有抱怨的权利。
工作短信忽然响起。
[人事:岑助,我按徐总要求补好审批记录了,你看下部门信息。]
他一头雾水点进后台,猛然发现自己的部门变成了……
总裁办?
“我安排了你的职务调动,”徐天琛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从明天起,搬来我办公室。”
我?
先是伴侣,接着又是贴身助理。徐天琛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是因为……信息素?
那天逃出办公室,岑彦章便立刻搜索了那两个陌生名词。
外激素、希腊字母、腕表品牌,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将这些关键词与当时的语境挂上联系。
如果疑问有实体,他的困惑简直能把整个会议室淹没。
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却被电话打断,转身走了。
人事变动过于意外,回到工位,同事们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
“怎么去总裁办了?”
拜托他送文件的罪魁祸首拍了拍他的肩:“升是好事,想开点,至少工资高,月薪十万呢。”
有人小声补了句:“那可是伺候徐天琛。”
徐天琛虽然神秘,但无情冷酷的威名远扬。
他在心里苦笑。
通讯软件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徐天琛:晚上回家把必需品拿来。]
他想要糊弄过去:[徐总,下班我要去趟医院。]
[徐天琛:来地下车库找我,车牌是*****。]
他盯着那句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停车场里,岑彦章鬼鬼祟祟地找到了徐天琛的车。
拉开门,驾驶位上的总裁把他吓了一跳。
司机呢?
“我不坐别人开的车。”徐天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岑彦章钻进副驾,把自己缩在靠窗那一侧。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他没敢看旁边,默默盯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等到他盯得眼睛发酸时,车已经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徐天琛拨了顶灯,随手从后座捞来电脑处理文件,泰然自若道:“我在这等你。”
岑彦章僵硬地解开安全带:“徐总,您先回去也行,我待会儿自己打车——”
话没说完,徐天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我很快下来。”
奔向住院部,上了熟悉的楼层,他在电梯恰好遇到认识的护士。
对方见他便一愣:“你妈妈不是今天上午转到顶楼了吗?”
堇医顶楼独立于普通病区,是VIP病房,住在那里的患者非富即贵。
茫然片刻,岑彦章很快意识到,这又是徐天琛的手笔。好在护士有权限卡,帮他按了电梯。
“岑先生是吗?这边请。”
电梯门刚开,接待台已经有人为他引导。
走廊铺的是静音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跟着专人的指引走到养母的病房前,电子屏上显示“高巧英·VIP-03 护理等级:特护”。
走廊尽头,他瞥见两个戴墨镜的身影。他们直挺挺站着,是保卫巡查的姿态。
一切都是最好的。
岑彦章推门的手顿住了。
他无端想起幼时的冬天,养父下班回来,拎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还没进门就喊他来吃热乎的。高巧英从厨房探出头嗔他,晚饭还吃不吃了。养父却笑呵呵地剥了一颗,先塞进她嘴里。
小小的他仰视着父母,吵着我也要。养父蹲下来,又单手剥了一颗放他嘴里道,妈妈和岑岑都是爸爸最爱的人,都值得最好的。
他至今记得这句话。
眼下,徐天琛确实给予了他“最好”的物质条件——豪华的病房、专程的保镖、提升的医疗环境。
只是,他也清楚,这份用金钱与契约托举的资源,与“爱”没有一点关系。
想起楼下的车,岑彦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两个护理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高巧英一见他便招手,满脸困惑:
“岑岑,我怎么换地儿了?”
岑彦章笑着点开手机上的部门页面:“妈,我转岗了,新岗位的家属医保全报,不花钱。”
高巧英将信将疑,又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别太累了。”
“您养好身体就行。”
让高巧英住在这种环境里,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找了个理由火急火燎赶回车里,徐天琛看起来倒是并无不耐烦,对于他的道谢,也一脸淡定。
驶入熟悉的小道,岑彦章猛地记起他今天坐在总裁车里的目的。
他破旧的小公寓就在前方,空气里是诡异的寂静。
“徐总,晚上我们……?”
徐天琛把车停稳,拉上手刹:
“我不强迫你。上去拿东西。”
岑彦章松了口气,拉开车门,却忽然被总裁攥住手腕。
只听徐天琛低声道:
“但也不会不碰你,你有个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