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这才将目光落到了谢随安身上,皱起眉道:“你那手,赶紧去处理一下。”
谢随安点点头,将卷子上交,便咬着牙离开了考场。
出了问道台,谢随安俯身去取文试前上交的物品,约莫是失血过多,他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将肩头靠住墙,慢慢滑坐了下来,从随身物品里找出一条帕子,撕开先往手臂上缠了一圈止血,又用颤抖的牙齿咬住一端,忍着剧痛用力往伤口上裹去。
等包扎完,他痛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乎将整个后背都浸湿。
崔玉秀将他照料得很好,从小到大,谢随安只有过小磕碰,还从未受过这样的伤。
喘了几口气,他还有些站不起来,索性闭上眼靠墙根再歇一会儿。
过了片刻,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谢随安掀起眼皮瞥了过去,见文试散了场,学堂同门三五成群地从考场里出来,正往这边走来。
谢随安再度合上眼,头往后靠了靠,接着休息。
陆陆续续有脚步声路过他身旁,不声不响取了个人物品便离开,等到了远处,才隐隐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有他什么事,这么想替个外门杂役出头?”
“打架的事明明两个人都有份,金铭被罚取消了拜师资格,他却半点事没有,仙长们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
“谁敢罚他啊?依我看,掌门都不见得真能拿他怎么样!”
“啧啧,惹不起啊惹不起。”
“我说真的,他那位师尊那么厉害,干脆直接把人接去玉孤峰得了呗!省得在学堂里天天招摇。”
谢随安静静闭目歇息,面色不变地听着那些议论,忽然察觉有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
他睁开眼,发现常钦站在他面前,正皱眉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常钦有点局促地垂下头,问道:“你那手,还好吗?”
谢随安有些惫懒,不太想开口,便“嗯”了一声。
常钦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谢兄,你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出头,与金铭起冲突……”
谢随安闭上了眼,他不想听这些。
常钦见状,不由焦急地上前一步,道:“其实昨日武试过后,大家看到你那个独一无二的法阵,好多人对你甚是佩服,态度都有所缓和,要是没有今天这桩事……”
“常钦。”
谢随安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冷淡疏离:“上回我就说过了,我同你还没那么熟吧。”
常钦顿时脸色一白,原地呆了片刻,才张了张嘴,讷讷地道:“那、那我先走了,你的手记得去找医修治一下……”说罢,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谢随安也不打算再歇下去了,扶着墙站起来,缓缓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找学堂里的医修用术法处理了一下伤口,总算不再渗血,谢随安扔掉被血浸透的帕子,换了条新的白巾包着,便去了食堂。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流了这么多血,再不吃点东西,他怕真要晕过去了。
这里的食材都是由山下的外门弟子种植或采买,每天送上来的,谢随安看着面前这道做法相似的炒菜,一时有些怔然。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心随即又沉了回去。
不像。
沈时移喜欢甜,做的菜也多是甜口,谢随安起初还有点吃不惯,但不得不承认味道还可以,主要是也没别的选择,就这么吃了一年多。
可这道菜,是咸的。
谢随安其实并不喜欢甜味的东西,崔玉秀的甜汤他永远也喝不惯,糖果巧克力他也向来不爱吃,但这一刻,他却突然十分想念那道带点甜味的炒菜。
夜里,谢随安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便起来打坐修炼。
他向来入定很快,然而这一回却难得静不下心来,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运转起周天,索性下床披了外袍,准备到外头去走走。
他悄声推开厢房门。
已是夜半时分,各间厢房早已熄了烛火,门外的长廊黢黑幽静,庭院四下寂寂无声。
出了宿舍,东面有一处山坡,路不太好走,遍是稀疏草木与零散乱石,坡顶是一方陡峭的断崖,一弯弦月高悬于崖顶上,清辉如练,将裸露的嶙峋石壁照得泛起白光。
如果山间夜里没有起雾,月色又足够明亮的话,爬到山坡最上边,能远远眺望见山脚下的村落,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便是外门弟子的住处。
谢随安来过这里几回,每次来,他都会下意识在那成片的土坯房里,寻找着自己曾经住的那间,可那些土坯房长得一模一样,他从没成功找着过。
谢随安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望着远处那月华笼罩下的小村落。
外门那边似乎没有医修吧,那磕破了额头该怎么处理?
他突然想起常钦说的“要是没有今天这桩事”。
是啊,要是没有这桩事就好了,本来有好多话想说,结果一句都没能说上。
被罚十年不得入内门,而内门弟子也不得擅自下山,下次再见到沈时移,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他横着数,又竖着数。
沈时移会在哪一间里呢?
土坯房整整齐齐,别无二致。不出意外,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他再度失败了。
但他还不想回去,于是又开始数第二遍。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
“在哪里呢?”他喃喃念出了声。
“你在找什么?”
谢随安蓦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沈时移正艰难地攀着一块巨石,用力一蹬腿,便翻了过来,他蹭了满头满脸的泥土,衣衫上也是一片脏污,遍布着尖石与树枝划的细小裂口。
掸了掸尘土,终于站定,见谢随安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答话,沈时移歪了歪头,喊了一声:“谢竞?”
许久,谢随安才轻轻眨了一下眼,应道:“嗯。”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