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金缕曲》明顾贞观)”
我知道她下定了决心。
之前我也做过一些胰岛素瘤手术,成功率在60-70%之间。为了做好挚友的这台手术,我做了很多准备。查阅了很多期刊,做了很多笔记,还自己画了术式图。我想过各种意外,比如麻醉意外怎么办,开腹找不到瘤子怎么办,瘤子不好切怎么办……我都想到了。
由于术前准备太多太细,反而手术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我成功地在胰头部位找到了那颗不过两厘米大小的瘤子,并成功切除了它。我甚至用托盘托着那颗小小的瘤子呈现在苏醒后依然苍白的挚友面前,告诉她,这就是罪魁祸首,留给你好好研究它。
她笑了,她说好,她说谢谢你。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走路带风。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医生,再没有比同事的信任更令人自豪的事。
可是没过三天,她的情况急转而下。开始出现腹痛、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我每天到病房看望她好几次,穷尽了各种方法,药物、置管、引流……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她可能出现了胰瘘,而我需要二次开腹手术,堵住那个口子,再给她放一根新的引流管。
她已经病得整个人都脱相了,却还在鼓励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相信你。
于是再次回到手术台上,再次开了腹。她的腹腔已经被胰液腐蚀得一塌糊涂。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瘘口。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她的腹腔里一遍一遍清洗,在内脏上一遍一遍翻找、抚摸的感觉。有着更高的温度,也更柔软、更脆弱、更无力。
几天后,她就死了。
很幸运,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医疗委员会几番鉴定,宣布我没有过错。
可是她死了。
我做了很漂亮的手术,皮肤上的每一道线都是我亲手所缝,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可是她死了。
我经常会想,外科医生就是在用手术刀不断地辟开患者的生路。如果不这么想,那真是与屠夫无异。
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个病人不会死,我只能保证每个病人我都好好治。
每个医生推进的一小步,最后都会变成意志的洪流。
我想看到疾病被攻克的那一天。
我想替她看到。
*
“阿九。”
阿九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一滴泪凝聚在吴迪的眼底。
“现在诊断、治疗方法这么多,胰岛素瘤依然首选手术治疗,而且,几乎不死人了。”
阿九的表情温柔且沉静。
他点点头,说是啊。然后转过头去,望着车厢顶部,唇角一抹伤感的笑。
“我想,老天大概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切,才让我醒过来的。”
又过了半晌,当最后一个额外的乘客也离开了车厢,吴迪忽然站起来,蹲了一个马步,用力地挥舞了几拳,嘴里还赫赫有声。然后他转过身来,在阿九面前立定站好:“我好了,可以回去了。”
阿九依然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他抬起眼睛望过去:“去做地方医院的院长?”
“不了。”吴迪站得端端正正、笔直笔直,“我要发出宏愿,成为像阿九这样的苍生大医。”
阿九望着他,噗呲一声笑出来。
“这种话,你说出来不害臊吗?”
然而他又站起来,漫不经心的一眼。
“不过说出来也没关系。”
“走吧!”
*
对于指导吴迪应考这件事,阿九坦言:“医学技术在这一百年间发展得太快了。我也只剩手感和解剖位置的精通。执业医师考试考的是现代医学知识的全面系统和融会贯通,我也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精进,起跑线还不如你。”
“所以,在这几个月里,我要同你一起进步了。”
吴迪特别真诚地点点头:“懂。”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天。
“你没有其他计划和方案吗?”阿九诧异问。
“计划还是有的。”吴迪努力地想,“教案、笔记、习题、真题,我打算重新再刷一遍。”
“你的研究生导师呢?”
“大洋彼岸,进修一年。”
两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我还是再给你找个老师吧。”阿九叹息着说。
十五分钟后,吴迪和江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真是稀奇啊。”最后还是江野打破沉默,笑出了声,“不是有天才保护者B人格吗?你都被推到悬崖边儿了,他不出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