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在炎症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胆囊壁水肿得像海绵,正常的血管层次已经完全错乱了。胆囊动脉紧贴着胆囊壁,但根本看不清。肝外胆管的走形也完全被炎症掩盖,一不小心就可能损伤胆总管——而胆总管损伤是胆囊切除术最严重的并发症,一旦发生,病人就可能需要后续多次手术,甚至长期带管生活。
吴迪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粘连,又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一块纱布飞快堵上。
“别着急,你可以的。”阿九的声音从旁响起,“你可以尝试从胆囊动脉那边走。”
配合了十几分钟,胆囊三角区域的粘连终于被分开了一小部分。胆囊颈部的轮廓隐隐约约露了出来,胆囊动脉也隐约可见——但位置比正常的偏离了不少,而且有一根粗大的血管分支绕过胆囊管的后方,不知道是胆囊动脉的变异还是肝右动脉的属支。
江野推了推胆囊,问:“小吴主刀,接下来怎么做?”
吴迪知道已经来到了关键操作阶段,他压低声音说:“先把胆囊动脉夹闭断了,再处理胆囊管。”
江野看了吴迪一眼,把持针钳递给了他,自己用分离钳轻轻挑起胆囊动脉的那根分支。
吴迪深吸一口气,缓缓下钳,就在夹闭钳已到位,准备合拢的瞬间——
一股动脉血从夹闭钳下方的位置猛地喷了出来!
“操!”江野骂了一声。
“吸引器!”吴迪喊道。
吸引器马上到位,强大的吸力使术野重新清晰起来。
“是动脉破了,压迫!”
大量的纱布塞进去,用力地压在出血点上。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往下掉,麻醉师的声音从一边传来:“血压九十六,八十四……还在掉!”
“补液,呼叫备血。”江野的声音开始发紧。
吴迪的手压在纱布上,感受着纱布下面那个动脉破口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他心跳加速一分——那根血管不是普通的细小动脉分支,它的直径至少有五到六毫米,压力也很大,靠近肝门的位置让它变得极其危险。如果这是变异的肝右动脉或者胆囊动脉,那出血量会非常大——病人可能因为失血过多下不了手术台。
吴迪的指尖在发抖。
他不怕血,但他怕在这个位置大出血——这里靠近肝门,靠近胆总管,靠近门静脉。一旦盲目钳夹,损伤了胆总管,那病人就毁了。
江野的器械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手,但他还想再给吴迪一次机会:“吴迪,手术总有意外,你冷静地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此刻吴迪脑子里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听闻江野的话后,他错误地理解对方是打算袖手旁观了。心乱如麻之下,又听见麻醉师紧张的声音响起:“病人的血压已经掉到七十八了!”
陈予希猛地回头,盯着监视器上的生命体征——不稳!
与此同时,阿九视野里患者头顶上的生命信号灯红灯骤然亮起,警报声刺耳!
吴迪绷不住心中的巨大压力,在意识里几乎喊起来——
“阿九!”
“我在。”
一个十分安定的声音回旋在他的意识里。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凉意从尾椎骨的地方蹿上去,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的手指忽然不抖了。
“妈的!”江野也听到了麻醉师的报告,心中也是大跳。他拿着器械已经准备接手,刚下钳子,旁边一枚分离钳像长了眼睛一样,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伸进了那个还在涌血的裂隙里。钳尖绕开了还在搏动的血管分支,精准地落在了出血点的近心端。
“咔嚓。”
止血夹牢牢地夹住了那根血管。
涌血在一瞬间停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只有监护仪还在发出滴滴的声音。
“血止住了?”陈予希刚把目光从监护仪上撤回来,惊异地发现止血操作已经完成了——止血钳很好地夹住了小动脉,没有损伤旁边任何组织。
刚才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野盯着术野,眼睛眯了起来。
止血夹的位置非常刁钻——是从一个他根本没想到的角度进入的。那个角度,需要操作者对腹腔内的解剖结构有一个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才能在视野被遮挡的紧急状态下,准确找到那条唯一的路径。
那双长着眼睛的手术钳,是从他手中的器械缝隙里穿过去的。那不是一个住院医师能有的判断力,也不是一个住院医师能有的行动力。
江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吴迪。看见吴迪也正抬起眼睛,回视着他。
那双眼睛异乎寻常的晶莹璀璨,发出慑人的光芒,毫不退让地看着自己,像守护领地的狼王。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换成了阿九。
阿九直视着江野的眼睛,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