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名字。”那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听见他的名字就发笑,而是温和地弯了弯嘴角。“家人应对你寄予厚望。”
吴迪觉得眼眶有点热。
没想到他在这家医院里得到的第一份尊重,来自于一位素未谋面的鬼。
是个好鬼。
“那……你呢?”吴迪鼓足勇气看向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吗?”那人目光落在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上,归拢时已经变得黯淡,“我是一个不配拥有名字的人。你就叫我阿九吧。”
“阿九”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后,落下亲昵的温热感。
吴迪脸也热了起来。
吴迪别别扭扭地学着电视剧里作了个揖:“阁下竟是此间主人,想必也是医院里的老前辈了。”
“不敢当。”阿九也躬身还了个礼,“我也是外科医生,就在此处供职。”
外科医生?
吴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阿九现身后,就忍不住一眼一眼看向他的右手。
神使鬼差地,他问对方:“阿九前辈,你刚才一直看我的右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九沉默了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拇指摁在中指关节处。
“你是不是常使用毛笔?”
“啊?”吴迪猛地愣住了。
“茧子生得不对,说明你持针器握得不对。食指搭在上面,是握毛笔的姿势,不是拿器械的姿势。这样缝皮,又慢又容易歪。”
吴迪震惊了!
他干活慢,缝皮细,人送外号“绣花郎”,是尽人皆知的事。
有人说他笨,有人说他胆小,有人说他不是干外科的材料。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握持针器的姿势错了。
这个人只是看了一眼而已,他手上又没有拿器械,眼睛怎么可以这么毒?
吴迪看着阿九,心里的恐惧终于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而又激动的情绪——
旧楼。
民国的鬼。
外科医生。
眼光毒辣。
这不就是绝世高手隐居后山,偶遇菜鸟少年,传授独门绝技的爽文剧本吗!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来不及拍灰,一股脑冲到阿九面前,冲得对方一个战略性后仰——
“大神!你是上天赐我的大机缘对不对!请教我绝世医术吧!”
阿九看着他亮得像灯泡的眼睛,表情怔忡片刻,慢慢变得沉静。
“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
“我已经死了。”阿九的声音很冷静,“生存权是人类最基本、最优先的权利。无数医者前赴后继,你又能指望一个老鬼给你什么帮助?”
吴迪发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又不甘地看向阿九:“可是,偏偏是我,在这遇到你,肯定有原因!”
阿九唇角勾了一下:“简单说来,就是你今天撞到鬼了。”
“一点都不好笑。”吴迪垮着脸。
吴迪还想再说什么,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带教老师的电话。
“吴迪!你跑哪儿去了?急诊新收了一个阑尾炎穿孔、弥漫性腹膜炎的患者,紧急上台。现在缺个拉钩的,你赶紧去手术室。”
吴迪脸色一白。
今天上午的手术还历历在目,拉钩被骂“挡视线”,缝皮又说耽误事。
他还没缓过来呢。
“我……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立刻往外跑,到了门口又刹住了车,忍不住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话:“请教一下,急性阑尾炎手术,拉钩要怎么拉,才不挡视线?”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往头侧压,不要往深处怼。”
吴迪一愣,这么简单?
他来不及细想,说了声“谢谢”就冲出去了。
望着吴迪离去的身影,阿九目光一时复杂。
应该有好几十年了吧,第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居然是一个连持针器都握不对的小大夫。
而小大夫奔赴的那个局,是个必死的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外科医生的手。
也是一双正当年、可以在刀尖上跳舞的手。
阿九缓缓地握紧了拳头,目光飘落在墨绿色笔记本上。
一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