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江云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早上不再需要闹钟，多多会准时跳上床，用脑袋拱她的下巴，催她起来喂猫粮。她开始习惯这个家的节奏：江北辰做早饭，她喂猫，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他去上班，她去画室。傍晚他接她回来，有时候顺路买菜，有时候在外面吃。周末天气好，就去院子里坐坐。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浑身舒坦。

唐悦约她喝奶茶，吸管戳进杯盖，漫不经心地问：“你到底怎么确定就是他了？”

江云歆低头想了想，笑了：“很简单。我画遍人间烟火，从头到尾画的只有他一个人。”

唐悦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的，跟离不了他似的。”

“不是离不开，是不想。”江云歆拿吸管搅了搅奶茶，“我试过画别人。画唐悦你，画多多，画窗台上的多肉，画路边的梧桐。但每次画完，纸上总会多出一个人。在厨房做饭的他，伏案工作的他，抱着猫发呆的他。后来我就不画别人了。”

唐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画他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你观察这么细干嘛。”

“我是画画的，观察力不好怎么行。”唐悦戳了戳她的杯子，“对了，那个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你上次说了一半就没说了。”

江云歆回家的时候，江北辰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

她脱了鞋，走到书架前，抬头看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江北辰回头看见她的动作，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其实不用看。”

“钥匙给我。”

他叹了口气，把水壶放下，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那把钥匙很旧了，铜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真的不用看。”他又说了一遍。

“你越这样说，我越要看。”江云歆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素描本，大概有七八本。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最早的一页，是大学时候的。课桌上打瞌睡的少女，刘海遮住半张脸，嘴角还挂着口水印。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着“小懒虫”。字迹是她的。

“这是我画的。”她翻到第二页，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马尾辫甩起来，画得有点歪，但能看出是同一个女孩。

“中□□动会，你跑八百米，我在终点等你。”江北辰靠在阳台门框上，声音不大，“你跑完就吐了，我背你去的医务室。”

江云歆继续翻。图书馆里静静看书的侧脸、食堂里咬着筷子发呆的模样、雨天共撑一把伞时滴水的伞尖、雪地里踩出第一串脚印的背影。每一页都标着日期，从相识，到相恋，到毕业，到她在锦州打来最后一通电话。

“这些我都记不起来了。”她轻声说。

“正常。”江北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医生说你记忆恢复需要时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不急。”

她把第一本合上，抽出后面的。第二本也是画，但画风变了，线条潦草了很多，像是深夜赶出来的。一页接一页，全是她在病床上的样子。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腕上缠着绷带、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往后翻，是一叠空白的本子。她刚开始以为真的是空白，但翻了翻，发现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行极小的字。

「今天医生说，她可能永远不会醒。」

「今天她手指动了一下。」

「今天没来。」

「今天多多抓坏了窗帘，等你醒了得骂它。」

「护士说你昨晚发烧了。」

「今天路过那家馄饨店，队伍排到马路牙子上了，等你醒了带你去吃。」

「今天降温了，护士给你多盖了条毯子，你眉头皱了一下，是不是不喜欢那条毯子的颜色？」

「今天楼下的桂花开了，闻着像清川古镇那晚。」

「今天有人在病房外面放烟花，你没醒，但心跳快了两拍。是听见了吧？」

一行一行，翻过去。江云歆的手开始发抖。

后面几页，字迹明显变了，墨水换成了铅笔，字也歪了一些，像是手在抖：

「今天医生说，她有苏醒的迹象。」

「今天你妈喊你了。我在旁边守了一夜，你没醒。但我知道你听见了，你手指一直在动。」

「今天不敢走开。怕你醒的时候我不在。」

「今天你醒了。」

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笔画很深，铅笔芯几乎嵌进纸里。

她合上本子，发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希望永远不要醒。」

日期是她戴上戒指的前一天。

江云歆把本子抱在怀里，抬头看江北辰。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笑起来，眼角先皱了一下。以前大学时候，他脸上是没褶子的。

“江北辰。”

“嗯。”

“我教你画画吧。”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你画得太丑了。”

“凑合着看。”他笑了，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要不要我教嘛。”她躲开他的手，认真起来，“最起码把我画好看一些吧。你看我画的你，多帅气。”

“那是你画得好。”

“所以你承认我画得好了？”

江北辰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给他画肖像，也是这副表情，又得意又紧张，非要他夸。

“你画得最好。”他说。

多多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两个人脚边打滚，翻着肚皮露出白花花一团毛。江云歆蹲下去摸它，忽然想起那天的电话，随口问：“对了，沈梦溪是谁？”

江北辰耳朵红了：“就一个同事。”

“只是同事？”

“真的。”他蹲下来，和她一起摸多多，“那天打电话，别人约我去吃饭。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因为我要去接你。”他低头看着多多的肚皮，“那天你喝醉了，我去接你，哪有空吃饭。”

她挑了挑眉。他赶紧补充：“而且我手上戴着给你的戒指。戴着戒指去相亲，像什么话。”

多多在脚边打了个滚，伸出爪子拍他的手指。江云歆笑出声来，站起来去倒水。路过他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枚旧戒指蹭过她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