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可怜呢。」得偿所愿的女院.诠子,离开清凉殿时与来接她的大巫女说,「小孩子就该回家吃糖嘛。」
泉子是受道长所托,亲自来给诠子作随侍排场的。
「以今上的性子,不会罢休,」泉子稍落半步,扶着诠子的手臂踏上廊桥,「他的下一着很快会到。」
「那我很害怕哟~」诠子以桧扇点了点朱唇,「人心都看不明白的毛孩子而已。哎呀,这么说,我还是输给了父亲大人了呢。大哥也是。父亲大人的孩子们多聪明啊,像我。可我们教出来的,可差远了。也就脸比较好。」
诠子打开桧扇,挡去自己的半边美貌。
正说着话,她们在木廊间遇上了同也准备离去的中宫定子及其妹女御。两位少妇,挺着孕肚,在烈日下走得艰难,脸上犹有应伊周要求而哭给今上看的泪痕。
诠子站在路中央,昂首,手中桧扇的金银箔片在阳光下生辉刺目。
一阵沉默后,中宫领着妹妹和女房从人避让,低头。
「……噗!」诠子噗一声笑了出来,扇面在嘴边半掩不掩,「哈哈、哎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有如花枝乱颤。
中宫身侧的女房,清少纳言,抬首怒视。
诠子也不怪罪,说:「妾身可是在帮你们呢!你们在我这儿受的屈辱愈多,今上才能有个愈好的名头来补偿你们哦。正如,」她扶着泉子的手,一步、一步,拖着长长的衣摆,在低头躬身得难受的两位少妇身前慢慢地走过,「你们的父亲折辱于我,所以我今天怎么折腾你们也是站得住脚的。哦!对了!宫里现时惟一还会真心可怜你们的大巫女,也被你们的兄长折辱过呢。真可怜。」
泉子看了眼诠子,但未有制止。
离开中宫等人的视线后,诠子却是拉着她问了。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诠子拉拉大巫女的白衣袖,扁嘴。
泉子却平静地说:「我今天要帮了她们,明天伊周就会带着她们来胁迫我。正如女院殿下昔年,以明子女王的孤弱来胁迫我不追究斋王事。但那是我的职权范围内,而先禅阁兼家大人以及俊贤都给了补偿,我不追究也就不追究了。伊周事,不一样。」
诠子看看她,「你还是生气了呢。骂我了。」
泉子叹一口气,「殿下干嘛拿孕妇来玩呢。」
「因为,」诠子笑到眼睛都瞇起来,「她们怀着我儿的孩子啊!我刚开罪了今上,总得让他记记女子怀胎不易。他这么喜欢中宫,应该会学懂心疼的了,呵呵。我藤氏女子,既享了荣华,又是打哪来的无辜啊~」
她快走了两步上前,回过身来,在阳光下朝泉子笑瞇了眼。
泉子想了想,从衣袖里拿出一只以白色小花变成的式神,送给诠子玩。诠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手指要碰不碰的,最终还是接过,在宫道上逗着会飞的小花玩了起来,再也不提今上。
「公任那臭小子,当年就是这样哄到你的?」诠子忽然问。
「下官与女院殿下并未熟稔到可以谈论此等话题。」她半扶着诠子继续往宫门处的轿子走。
「哎呀~失败了呢。」
又过了数天,阵定议事之际,已换上青色藏人头官服的藤原行成,奉旨而至。公卿们皱了皱眉。今上干涉朝议的次数,未免太多。
行成硬着头皮,跪坐在廊外。
坐在左侧首位的道长,面色不变,示意请旨。
行成传今上口谕,右大臣.藤原道长,于国有功,晋为正二位.左大臣。
另,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克己奉公,乃国之栋梁,今神祇伯年老乞休,命阵定议由大中臣泉子补任。
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卿大为哗然。
三百多年前,此间进行大化革新,弃用氏姓制而仿效汉唐建立律令官制,女子无得再因背靠强势氏族而参与议政。京中外廷,从此再不见女性朝官,内廷女官也逐渐变成附庸女房,地方上的女国守亦在朝廷迁都平安京后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公卿此番如若附议,那大中臣泉子将成为自律令制推行以来的第一位女朝官。
坐在右侧最上首的伊周,指着道长,放声狂笑。
道长要是不允,便是在打压自己人;要允了,便会开今上破格插手朝官人事的先例。怎么做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神祇伯一职,既是正式的律令朝官,却又不涉俗世政务,是刚好踩在公卿们对女朝官反感和勉强能忍的界线上。
换言之,允与不允,全在道长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