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脚上双鞋已烂,衣摆满是刮痕,头脸狼狈。神泉苑的地势之广,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轻闯的。
「朕,是绝不会扔下中宫和女御的!」今上顶在了三舅面前,两手拉住了妻子们,「她们不能再留在此处!」
到底是不能留关白的女儿给关白,还是他不能留可能已有孕的妻子给权臣,道兼、公任和泉子,都没要追问的意思。只总要想办法让今上走的。
「啊!陛下小心!」道兼忽然大叫一声,将今上扑倒在地。
女眷们散开、武士们立即握紧了刀张望道兼的指认处,寻找箭矢暗器。只完全没有听到有利器袭来的泉子,盯住了道兼。公任也是在张望后便立即回过头来。
只见,道兼在今上倒下的一剎那,抬手,以掌侧一记劈在了今上的后颈处。
终于都将视线全部投回来的众人:「……」
在确认今上已晕过去后,道兼马上起来,两手嫌弃般在袍上擦擦,边说:「今上被贼子所伤,你们还不去救驾?」指挥着武士将少年天子抬起来,自己却是连一眼都懒得再看。
中宫定子护着为亲妹的女御,背过身去,假装甚么都没瞧见。她没闹着要走,惟有黑葡萄似的双眸看向泉子,再示意向清少纳言。中宫是在拜托泉子将她的女房安全带离。
泉子向她点点头,应下。
一行人往后门处撤离。
逃跑的路上,泉子边拉扯着清少纳言,边向身侧的公任说:「我以为自己已经是极限操作,但要说最不要脸的,还得是你们藤原北家。」
公任边跑边冷回:「别扯我这边。那是道长家的,我家是输了的。」
「真少见耶,你输了居然还挺自豪的。」
「闭嘴吧你。」
跑在他们前面的道兼忽然补刀,「该闭嘴的是公任吧?我弟弟可是踩在你追求住自己家的大巫女都不成的糗事上,自己也赖到人家里去,假装同一屋檐下是不伤清白的。笑话。藤原公任你这小子也有今日了。」
虽然作为当事人不应该有表情,但泉子还是笑到不行。
先摄政兼家的三个正室子,就都挺不要脸的。
公任脚下一窒,差点没摔倒。
出得神泉院,按道兼和道长的协议,他们将今上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寺庙中,只等天一亮,便会让今上从朱雀大路正面回宫,再行逮捕软禁皇室的关白。京中的藤原北家武士们已经四出,暗伏在了京的四周,以防关白走脱。
泉子和公任折返,与友人们同守在了土御门邸的正堂,将救驾的功劳让给了道兼一人。她和公任已经在今上面前露过脸,算是分了道兼闯宫的罪责,道兼也便不再强扣他们。
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道长一方也想要在百官面前装成与此事无关,能甩多远便甩多远。
至天色露白,众人更衣,同往京朱雀大路等待皇驾。
却就在皇驾出现在路尽头的一刻,关白道隆,在儿子伊周和隆家率领的武士护持下,出现了。他面无异色地跪到了百官之先,对着皇驾三跪九叩,朗声一扬。
「今上为万万民计,于京寺连日祈福,实乃,」道隆高声道,「仁君也!」他倒头就拜。
皇驾停定。半晌,一只纤瘦白晢的手自御帘后伸出,手心向天,五指轻屈,请起。
「国事灾厄,有劳诸卿,朕心甚慰。」今上平静地说。
骑马伴在皇驾之侧的道兼,猛地回头瞪向今上,颈间青筋暴起,脸色涨成骇人的紫红!
御帘后的少年,身姿半分不动。
——今上是在否认身为一国之君曾被禁闭以迫令生子,是要承认可能出现的皇子是正当出生,更是要接了关白道隆送来的祈福驱疫、天命仁德!
跪在队伍前排的道长、泉子、公任、俊贤,乃至稍后一点的齐信和行成,皆交换了眼色。
今上的连日失踪,被关白洗成了低调的斋戒祈福。
御驾再起,轱辘轱辘地驶入宫,藏人省、侍官和女房,依次回到了今上身边,平安宫重开。
百官散去,道长一众亦回到了土御门邸。
众人静默无语。
良久,齐信率先拍起了掌,曾跟随道隆的源俊贤第二个跟上,接着是行成。公任挑起了一边眉,星眸露出不情愿,但拍掌声依旧宏亮。泉子失笑,跟队。最后,是道长。他笑笑,迎着午阳的黑瞳闪过亮光,手里拍响了确确实实的掌声。
关白道隆,不愧是先摄政兼家的嫡长子。
既然今上「从未被拘禁」,关白道隆当然便是「无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