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泉子将吩咐传下的当日下午,正于四条邸与行成议事的公任,一见大中臣辅亲递来的卜奏章程,便眼露了然,明白泉子的打算。
「泉子大人……」行成要说甚么,却被公任止住。
「去青院再说。」公任起身,说。
青院正是泉子的旧居,就在公任之妹諟子的院旁,恰好与公任正妻照子女王所居的北院有一段距离。
因公任的家格和财势之盛,照子女王是选择嫁入四条邸,而非依从时下的婚俗,要求丈夫入赘娘家宅邸。她自觉非常,从不去触碰青院和小姑姐諟子院里的事务,也克制地避开丈夫公任的书房。
照子女王,同时亦是右大臣道兼的养女。
神祇官和阴阳寮合谋捆绑道兼,使关白不得以势压人卸责,以解关白的圈套,公任是赞成的。他从来都是道长这边的。但这些,没必要让照子女王及其背后的道兼知道。
刚将行成送过去、他自己则要转向北院先稳住妻子,妹妹諟子便已等在了院外。
「哥哥,我想去找嫂嫂下棋,」諟子向行成见礼后,举袖掩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您说好不好啊?」
她要替公任拖住照子女王。将来事发,照子女王首先会怨怪出面的諟子,其次才落到孩子的父亲身上。
諟子不清楚朝堂上发生甚么事,但她清楚,公任自泉子搬离后从未再踏足过青院。他让同僚过来,必是为了避开妻子的耳目。
公任望着妹妹,拧了眉。
諟子却以双??掩嘴,乐呵呵地笑道:「我的庄园万亩是父亲大人给的,我的门庭安稳是哥哥给的,我当然是只听家里的。哥哥,我舍不得落魄,书墨可贵了,所以哥哥一定要努力赢呢。」
说罢,諟子便拖着重重叠叠的五衣唐裳,带着众女房,悉悉率率地堵到北院去了。
公任一顿,迅即转回头来,将偷笑的行成捉了个正着。
行成马上掩嘴,慌忙摆手,「那、那,公任大人身边的都是些非常有担当的女性啊!」
又是一顿,公任的两道剑眉高挑,「齐信那家伙又跟你说甚么了?」
甚么叫「都是些」???这是有哪些!
「没、没……」行成的脸微红,忍了又忍,最终轻声道:「香方情仇物语,已于平安宫中传开了。」
就是一个关于公任被身边的女性们压制到体无完肤的小道故事。
虽说,将故事流传的目的是要反证两家交际清白,免被伊周的拙劣绯闻拖下水,但——
「藤原齐信,」公任轻轻甩袖,背起一手,领着行成进院,「本公子明日再与他比剑。」
话音冷静,杀气盎然。
跟在后面的行成,望了望天。他总不能让当事人不知流言已散开,继续被大家——亦主要是齐信——看笑话吧。
总而言之,众友于工作间忙碌着,仅此一日,道长方便已再次布下攻守阵。现在,换关白下子了。
半月后,关白道隆以藤氏族长的身份,命五弟道长转让大巫女大中臣泉子的保护人权利,改由三弟右大臣道兼收养,称要正式抬高她的家格;同时,他向土御门源氏邸提亲,为嫡长子伊周求娶大巫女为正妻——
第一杀,是主动协助改换门庭、不惜下聘诚娶,关白的抬举瞬间洗去了长子被抹黑为轻浮贪色的名声。
第二杀,是令大巫女退职嫁入关白家,道隆便可将神祇官衙和阴阳寮从道长手中割出,吞并其半数地盘。
第三杀,是透过三弟道兼的收养和联姻,以抵消公任在道兼派的份量,防止道兼和道长这两个弟弟结成一系。
最后,是防守杀。土御门邸若敢拒绝这宗家格极高的正式婚事,那在任何公卿乃至民间的眼中,都是大巫女不识抬举,是对上位者的挑衅,关白若事后报复,也会被视为维护门庭的正当之举,而不再是小气的私怨。
关白道隆,一着四杀。
「所以,」土卿门邸的正堂,还是个女童模样的泉子,手里甩着伦子给的线香,「这人就从没想过要抗灾的啊。」
都被迫至角落了,关白依旧是既不肯交出抗灾权,亦不愿自己下手应对,是真等着死光光了就会自动疫退啊。
伦子看了看身边大堆看得她头痛的田产帐册,转头与身后的赤染卫门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