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阴阳寮上表观测所得之水源方位,奏请朝廷实地蓄水。
今上醒来后,于病中指示关白议修水利,并拒听议罪大巫女之言,斥退侍人。阵定争执不下,未有定论。
至第八十日──
一片乌云渐渐盖过蓝天,向神泉苑投下了阴影,遮去烫人的烈日。众神官抬首,仰望苍穹,惟大巫女依旧跪坐诵祷。
滴、答。
滴答滴答!
下雨了!
神祇官衙众伏地叩首,宫里宫外,终皆松一口气.
惟有大巫女。
白石台上,混身湿透的泉子张开了眼睛,一双灰眸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视线又再投向神泉苑外、宫之外。巫女洁白得不似真人的少女脸容上,褪去了人类的表情。
「是疫。」她说。
随即,她身形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大巫女大人!」神官们惊慌地挤上池桥,往天下神职之首的大中臣泉子奔去。
是夜,土御门邸——
正堂的灯火摇曳,人影来来往往,脚步声不歇,淅淅沥沥的秋雨仍在下着。源伦子从内室中走出,看见帘外正围坐着泉子的友人们,全皆未有言语。脚步一顿、眼帘低垂,伦子随即抬眼,伸手一拨,红艳的袍袖越过了鲜绿的竹帘,伦子稍稍低头,越帘而出。跟在她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微微张嘴,最终还是合上唇,紧随着主人出了正堂,与朝官们见面。
众人一愣,道长立时起身稍让位置以方便伦子旁听,其余人也收起了讶异,与伦子见礼。
「泉子的情况如何了?」道长侧身,看着伦子,问。
坐在最外侧的伦子,颦了眉,「安倍晴明大人说,并无性命之忧,但泉子的力量耗竭,他也未能预料转醒之时。」停了停,她稍稍偏开头,但还是说了下去,「她膝下是大片的瘀青,双腿……肿胀如赤茄。」
泉子无论受多大的伤,隔夜必好,体魄也是顶尖的,但伦子不能因此而让任何人视泉子的付出为理所当然。泉子不会倒下,也就等于要一直生受祭仪,祈雨的反复折磨,她是足足受了八十天。
雨夜湿冷的风拂过堂内,又吹晃了灯,竹叶的草青味盈满鼻端。
「……」道长放下手上的茶碗,黑眸向堂外一瞥,「辅亲。」
一瘸一拐的中年官员、大中臣辅亲,顶着晒得焦红的脸,在廊外现出了身形,跪地俯首。
道长并未允他松了姿仪,只神色平淡地续问:「泉子的『神谕』,已经按我的吩咐传扬开去了吗?」
泉子在昏迷前说,这个国家将会有疫。
「是的,大纳言大人。」辅亲的面上毫无异色,强忍着脚上的祭后剧痛,半垂着头答道,「神祇官衙上下,已备奏章上呈。」
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神谕抑或泉子的预测,但无论如何,道长抢先一步定为神之言,而非出自大巫女的不祥。
道长复又拿起茶碗,呷了口。他不发话,辅亲便只能一直在廊外飘进的雨点中保持跪姿。友人们交换了眼色,却也没多说。至道长终于将一碗茶喝尽,他才再次出声。
「退下吧。」
辅亲叩首后,方扶着地、拖着腿,在廊间难看地爬行离去。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水印。
「道长?」看人影走远,公任问。
大中臣氏的家格非顶尖,但也是千年名门,就是他们藤原北家也很少如此不给脸面。更何况,辅亲是泉子的生父。
「祭祀开始前,我曾让他看顾泉子,遇事要通禀于我,」道长递过碗,谢过行成为他倒满的茶,「但他直至最后一天泉子说出『神喻』后才来,从未提及泉子在祭中的困难。他既是投了我藤氏门下,便没再想守他大中臣家祭祀家训的理由。」
对大中臣家而言,祭祀的成败永远高于大中臣泉子一人的康泰,即便是被道长上了颈圈儿的大中臣辅亲,也改不了这个习性。
「……」公任便也递过碗,自行成处接了热茶,「不趁手便扔了,何必留着碍眼。」
道长笑笑,「他是个聪明人。」
「祈雨倒不是问题了呢。」齐信的手里也捧着碗热汤驱寒,「就是下不了雨,我们的今上为了他先前保下伊周的愚蠢失误,也不得不护住泉子,免得他自己变成无道昏君。中宫尚没生下皇子,他的玉座对关白还有点用,能顶一阵。问题是——,」他的视线扫过友人们,「经泉子的口说出的『疫』。」
就算道长借神谕之名洗去主祭大巫女引来不祥的嫌疑,但关白若命泉子再举祭驱疫,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