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泉子回来,便见这仨打成了一团,只好和四条邸的家人们一起假装不认识他们。
摄政藤原道隆的下一步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
是年十月,摄政道隆强立女儿定子妃为「中宫」。
此间的三宫,即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是定于三人之数,三人的名位不一定会随皇的退位而更易。现时占太皇太后位的,是冷泉上皇已分居却在世的正妻;占皇后位的,是今上亲父圆融法皇的正妻,亦即藤原公任的长姐;而占太后位的,是今上生母、圆融法皇的侧妻,即藤原道长之姊。
当初,前摄政兼家以育有今上为由,将本为侧妻的女儿立为太后,比正妻的皇后位更尊贵,已是迫得公任家要力保皇后宫的体面;今摄政道隆,更是强行将皇后的别称「中宫」立为新的位阶,辩称一皇应有一后,没道理今上之妻没有尊位。如是者,平安宫廷出现前所未有的第四宫.「中宫」,仪位权力取代旧日的皇后,而「皇后」则变成了没有实权的虚衔。
以公任、实资为首的藤原北家小野宫流,上书大力抨撃。
又因前摄政兼家的一年孝期未出,孙女立位是有违礼制,以摄政的三弟道兼为首、五弟道长追随、庶兄弟道纲等亦附和,摄政的藤原北家九条流,除道隆一家,全体拒绝出席中宫定子的立位仪式。
在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对声中,摄政还是成功了,只因今上也允了。
立中宫后的第二日,今上亲政,道隆自降官位,由代皇行事的「摄政」转为百官之首的「关白」。道隆称关白的翌日,又再指后宫已有今上正妻管理,皇太后诠子可颐养天年,随即将诠子当成丈夫已退位的一般妃嫔,遣回母家,逐出皇宫。
道长将姐姐接回东三条邸奉养。
「……」摒退左右、竹帘全落,幽幽的房间之内,诠子半伏于地上,捉住幼弟衣袖的手不停颤抖,「他怎么敢……」
道长坐在地上,让姐姐可以依靠在他身上。
「他怎么敢,」话语自女子的齿缝间溢出,「怀仁……」
道长扶着姐姐的手下,一个用力,「姐姐。」止住了她的话。
怀仁是今上的名讳。
如无今上的默许,谁都不能将今上生母赶走。也因此,谁都没防范道隆会祭出此计,在两个弟弟联手而致撤换不了藏人省的情况下,立中宫、逐太后,将今上起居的后宫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诠子如贝的牙关打震,指甲几近掐进弟弟的手臂中,却又在伤到弟弟的前一刻松开手,猛地背过身去,披散的长发遮去一国之母扭曲如鬼魅的容颜。
道长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姐姐的背,沉声道:「姐姐,谁都不可以阻碍皇的亲政,不是你的错。」
自立中宫之议一出,道长便知长兄必是以亲政权来与今上作了交易。今上年岁渐长,亲政是迟早的事,道长无意阻拦,更不会去制止长兄的横蛮失格,所以,他没动用神祇官衙和阴阳寮的神权,只让泉子等,等到今上亲自召见拜托,才使两职「勉为其难」地卜出立位吉日。
公任为皇后长姐上书反抗,也只是摆出姿态,将道隆和新中宫钉死在不义的名份上,实质斧底抽薪,借由转为虚衔,让已经没有朝政作用的皇后长姐彻底抽离政事,平安退出。
就是谁都没料到,今上的交易内容会包括生母。
「老爷,」侍从跪坐到帘外,低头而不敢视,「今上御驾行幸本邸,已至外门。」
道长扭头望向跪伏在地的姐姐。
「知道了,下去。」诠子嘶哑的声音朝帘外下令。
侍从应是,退下。
双手拨开脸上的乱发,诠子直起身,一把拽过幼弟,伸手从弟弟的衣襟中找出了一柄匕首。在道长了然的目光中,诠子抽出短刃,反手刺进自己的大腿上。一声强压凄厉的痛呼,她原来干涸得生痛的双目瞬即滑出大量的泪水。鲜红的血迹从层层的五衣唐裳间渗出,腥味混进了本有熏香的长发之间,诠子娇俏的五官因痛楚而歪斜,眼里的神光却与幼弟一样的冷厉。
「道长,你在说甚么呢,」收刃入鞘,诠子将匕首捂回弟弟胸前,满脸泪流中扬起恍若平日的笑颜,「陛下亲政,自是理所当然,我这做母亲的,当然是要帮忙的啦。这都是大哥的错,大哥平日就很难相处的嘛,总要人顺着他的,呿!我得好好跟陛下说说,我们都要忍一忍,可千万别因为母亲而束了手脚哦!」
道长望着姐姐,接回匕首的手,五指收紧。
——怀仁!
「皇太后殿下,所言极是。」面无表情,道长伏身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