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昂贵衣袍的下摆,泉子坐了下来,招手,一个一个地解决它们的问题。有的是腹腔中黏满了秽土,致骨头架子不得平衡;有的,是喉间卡住了石块,致颈骨无法归于原位;还有的,是大骷髅抱着小骷髅,小骷髅发育未全,缺了些部位,无法以人身越过三途之川。泉子便手动给它们弄干净,小的那些无法补完,便塞回大的肚子里去,好叫门那边假装看不到,放行。
泉子在干活,道长也搭把手。他伸手去拔卡住骨头的鬼东西时,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姿势奇怪、是男是女是小孩,说拔就拔,拔得比泉子还要利落。见状,泉子也就没管他了,偶尔还使唤他。
至全数理好,结界打开,京已是入夜。
格啦格啦。
骷髅们四散,隐没,归去应归之处。
京路黑寂,鸦声对空呜叫,黄土路上被扬起的灰尘落地而定。
「泉子,」累瘫在地,枕着脏污,道长望向天上的晦月,「你可能觉得我们很可笑,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无须因此而鄙夷我们。」
泉子的世界,和平安贵族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不适应的地方,我的确不希望自己终有一日会适应,但我有甚么资格去鄙夷很精神、很努力地活着的人?可又话说回来啊,活这么努力干嘛?」泉子拿出一个残旧的晴明牌护身符,在道长眼前摇了摇,笑着说,「领完你庶兄的谢仪就去玩啦!」
一愣,道长失笑,黢黑的双眸中倒满天女神迹般的笑靥。
夜过,晨又至。
四条邸的正堂内,束带挂剑、头戴乌冠,公任一身齐整的黑色朝服,衣料在光线的转动下闪烁着微光。他正要去与泉子一道出门参加大祭,妹妹諟子却是先来了,说仆从们在骚动不安,因四条邸的门前有人捣乱。公任凝眉,招来侍官问明,道是有人将山般高的野生菜果、破口碗碟乃至生锈农具置于大门前的石阶上,大家都说,这是有政敌在嘲讽四条邸的失势。
公任先是羞恼,复又怔住。
——得到帮助的庶民残骷,是会衷心答谢对方的。尽管,它们亦身无长物。
「……将东西收起,再从我的私库中添些不相干的,以大巫女的名义送去悲田院。」公任吩咐下去,「给我禁言,不得将流言告知大巫女。」不能让泉子认为她给四条邸添了麻烦。
他不希望泉子总是隔绝于世,简直是将她自己当成个妖怪一样来禁锢。这不公平。
就在众人领命却侧目不解之际,惟有諟子说,她也要添些财物。
「我是不知道哥哥在想甚么,但是哥哥就是对的,我要跟着做。」她说。
「……」公任反手以指骨轻搓眉心,「諟子,没有人是不会错的。」
諟子以双袖掩着下半边脸,说:「我当然知道。但连哥哥都错的时候,像我如此蠢笨的女子,也不可能会对啊。所以,只要跟着哥哥就可以了。有一个太出色的哥哥是会很难过活,但也有过得很轻松的方法呢!」
闻言,公任的呼吸慢了半拍,些许战栗从他的颈侧漫至太阳穴。
「諟子,我从未有认为你是蠢笨的女子。我的姐妹自是诗书琴香无一不精,你不得妄自菲薄!」他怒斥道。
諟子却只在双袖后露出笑眼,「哥哥,我就不阻你上朝了。哥哥要负责辛劳工作,好好地养我和姐姐一辈子。」
她一直都知道,公任不打算再用她联姻,并从父亲的遗产中为她分出了大笔的田庄,又将父亲的侍从安排到她的身边照应。她也知道,公任为了不让未能生下皇子的长姐被小看,便从他自己的收入中再拨财用,增加长姐宫中的用度。
为了不让泉子再因家格而被藤原伊周取笑,公任又硬是断绝了大中臣家和安倍家的供奉,并将道长拨来的与泉子的收入一般,留她自用,他则一力承担泉子的生活费,要所有人都知道泉子是四条邸的人,仪同藤原北家的嫡小姐。
从来只写诗文的笔尖,仔细地落墨到了条条俗务之上。
「哥哥,要迟了。」諟子依礼跪送,「路上请小心。」
「……」公任背过身去,「别乱跑出去。」他大步离开。
兄长走后,諟子向女房抱怨,「他又骂我。」
女房们低头偷笑,四条邸的所有侍官仆从亦运作如常,从未因前主人赖忠的崩逝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怠慢。门庭上下,一心共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