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面上未动,却听出来了,今上在将话题往他的岳家身上引。
陪坐在一旁廊下的公任和道长,也交换了个眼色。虽说他们能确定今上是有意透过他们召来泉子,调停大巫女和新摄政之争,但也不是说知道今上到底想怎么做。
与今上同坐于帘后的皇太后,瞧了瞧儿子的脸,正想出言,却见今上轻扬右手往左边一横,未开的折扇半挡在母亲的身前。
今上要的是泉子答话。
泉子便也抬首直身,答了:「时光荏苒,也不过是花开花又落,春耕秋又收。诗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是出自白乐天的《观刈麦》。」今上左手外翻,右手持扇轻搭其上,「齐信卿曾提起过,泉卿于农政一道甚有心得,也难得实资卿同为称颂。朕知,大巫女必心怀天下,不忍百姓受苦。」
他是在问,为天下苍生计,大巫女为什么不能与新摄政握手言和呢?
「非也。」泉子却说,「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惜损害自身以利他人,是不分远近亲疏,即无君无父,而伤及发肤,即大不孝。儒道亚圣,颂之,却不以之为可尽取。若当真要利天下人,应以『仁』为本,先爱惜自身、家人亲友,再推己及人,方顺人性,而后天下大治。」
「……」今上再问:「各退一步,手下容情,不亦为仁?」
「是各退一步,抑或迫退底线?」
「是『各退一步』。」今上稍稍倾前上身,略重了语气。
他在承诺,是使大巫女和摄政各退一步,而非要迫着泉子全面退让。
「臣自当领圣命而行。」泉子拜伏。
既是如此,泉子自也无心闹得祭事不宁。
退出内宫后,泉子与身旁的道长和公任互视了眼,默言无语。直走至宫道无人处,摒退左右,三人才松了姿仪。
「是齐信使计遣走了定子妃的?」泉子抱起手臂,问,「难得他失败了呢。」就算定子妃不在身边,今上的心显然也是向着岳家的。
「他让定子妃出宫省亲了。」道长微吸一口气,双手抄起,「再如何,没定子妃的人在场也是比较好说话的,只是我姐姐怕是要难受一阵子了。是我疏忽了,应该劝她不要来的。」
即使定子妃不在,今上亦完全不给皇太后说话的机会。
「我早说了今上是有成算的,」公任瞥了两位友人一眼,背起右手,「谁叫你俩想欺负小孩子?」
「我哪有!」
「我可没有。」
泉子和道长异口同声。
「刚刚分明是他想仗着身份欺负我,欺负不成了又情感勒索,要我仁慈大方,都不成了,才老实地各退一步!」泉子差点没跳起来,「踢一脚才肯退一步,呜哗,要不是那张脸要好看上太多,都快要跟道长的父亲一样厚脸皮了!」
「泉子果然还是比较在意脸呢。」道长假叹一口气,「我的话,是早跟大哥通过气,大哥也是有意和缓势态以挽救他的名声,本来就是打算好各退一步的,今上只是作个下台阶。谁都没料到今上会想主动介入呢。接下来,应该会动一动公任的位置,毕竟当初争执为的就是公任,但实际内容,如今就要看今上的降旨了。」
「你倒是轻松。」泉子侧目。
天子逐渐长成,外戚可不应高兴。
道长笑笑,「定子妃是大哥的女儿,今上要没有己见,那才是麻烦。用得好的话,我们是多了个压制大哥的路径。」
「我是没所谓,」公任皱了皱眉,「但泉子呢?摄政容得下她回神祇官衙吗?」
「不容也得容,」道长掀袍跨过宫门的朱红门槛,蓝天白云之下,映出他眉眼间的冷厉,「让泉子重回官衙,本就是底线。」
公任和泉子对视一眼,便也跟在道长身后,出宫。
三天后,今上敕令,从三位.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任六月底除净疫病的大祓祭祭主,亦即等同令她再度僭官,重掌神祇官衙。至于原藏人头.藤原公任,则调升为参议。这是有实权、名符其实的升职,可参与公卿阵定会议,但同时亦是将道长的眼线调离了藏人省,使道长在内廷的影响力仅剩其所亲近的姐姐皇太后诠子,以及不占实际内廷官职、仅为常客的齐信。
不过,接任藏人头空缺的,虽是摄政道隆的人,却正是源俊贤。
在前摄政兼家退下后的这段日子以来,道长的大哥和三哥都各自为门下争夺高位空缺,惟道长这边仅为公任争了个参议,却也是众望所归的名门之后,算不得道长偏私。再有的,也不过是藤原行成等其他熟人于四、五位间不起眼的微动,与两位兄长的大动作折然不同,保持了低调。
大巫女与新摄政之争,至此总算暂告休战,时局稍稳。然而,未及泉子处置大祓祭,已尊称禅阁的前摄政藤原兼家,终是撒手人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