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之中,最先出手的人其实是齐信。一向名声不错的道隆,却在最近出现恶评,绯闻和傲慢无礼的事绩传得满天飞,前朝后宫都在议论道隆和伊周的耐不住,这当然不会是无风自来的。
「我知道。」道长说,「齐信,再等一等,信我。」
「我信你。」顿了顿,齐信仍然眼望上方,耳里却细听着身侧友人的动静,「道长。」
「嗯?」
「你会与公任打架吗?」
「……」原已合上眼的道长,霎时睁开了眼帘。好一会儿,直到齐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道长才再次闭上双目,说:「说甚么傻话,我和公任打的架还少吗?」
「因为我害怕。」
「……泉子总是说她说不好话,但我觉得她的话大多很正确。」道长沉下嗓音,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先以友人之义待你和公任的,不必害怕。」
齐信这才松下身上无法抑制的绷紧,调笑道:「原来泉泉还说过这样的话啊?是甚么情况下说的呢?让我猜猜~」
道长轻踢了他一脚,「睡了。」
「哎呀,道长要是打输了给公任,可以找我哭鼻子的哦。」
道长狠狠地向后一踢,直踢到齐信哇哇痛叫。
几天后,藤原道隆不顾神祇官衙的反对,强行将年末的新尝祭交由神祇伯操办,并令伊势大巫女兼祭主以后只专门处理巫女和神宫的事务,夺去泉子僭位朝官的实权,将她迫回一般女职的位置。泉子旋即称病不出,却制止神官们跟随挂职,维持了官衙和神宫最低限度的运转。相对而言,道隆没再针对公任,留给了泉子向他低头的余地,恍惚在说,只要她低头,他就将一切都还给她。
同一时间,不知怎的,朝廷内外都飞快地知道了大巫女此次暴怒的事由,是起于道隆家苛待藤原公任,道隆家的名声霎时跌至谷底。众人不敢针对大权在握的道隆,但道隆那出身不高的正室夫人,却自此再没有收到公卿后院的宴会邀请。
出人意料的是,已入宫的道隆长女定子,虽未与年幼的今上圆房,却是相处甚洽,立后在望,道隆权势稳固。
而从前总是牢控全局的摄政,这次既没有驳回道隆的意思,亦没有再逐泉子出京,就这样放任下去,未再试图缓和双方的关系。阴阳寮亦与摄政保持一致的沉默,只安静地清扫着又一次变得混浊起来的平安京。
半年后,病重的藤原兼家正式辞官,其长子道隆继任为新摄政、新一任的藤原族长,成为新的本朝第一人。
公元991年,正历二年,春——
月色被层层的云雾遮掩,一身血衣的少女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收在鞘中的太刀随着脚下一步一晃,发出锵锵的碰撞声。她抬起疲惫的眼帘,浅灰的眼眸照进为她而留的昏黄灯火,幽光点亮了后门掉漆的朱红门扉。
这是又一晚的百鬼夜行。
自兼家退还摄政之位后,短短数月间,浓重的不祥便再一次笼罩京。阴阳寮卜算到这夜会发生妖异脱序,偏生安倍晴明要照顾兼家,脱不开身,阴阳师们只得来求泉子出手。
无人不知大巫女泉子和摄政道隆不和,按理,该由得京的情况变严重,迫道隆来求泉子才对的。然而,几条庶民的性命根本不可能令道隆让步,阴阳寮再是进谏亦无用,反观泉子虽未回朝,却从没一天落下出门除秽,阴阳寮才敢求上门来。
不过,阴阳师们乃至神官们都不敢求泉子向道隆低头。他们开始认为,神权要是为新摄政所掌,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灾难。
但就算只是求泉子在百鬼夜行中出手,阴阳师们也被安倍家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是贺茂家的长辈说情,才整合大家共同应对。
泉子眨了眨眼睛,将黏在眼帘上的血块眨落,然后俯身按着地,转身跌坐在后门前的台阶上,酸意和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到底还未成神,身体再好也是有极限的。泉子背靠着门扉歇息,一头黑长发黏腻地垂下,沾污了脸颊,身周秽气四逸,妖异的脏乱无法以术简单地清除。
门后的人也没动,安静地等着。
等门的人正是公任。
泉子借住的院落就在公任妹妹的侧旁,但公任家的人从不擅进,泉子也不会让式神离开她的院子,尽力隔开普通人和阴阳师的世界。只她夜里除妖回来的模样毕竟吓人,起初泉子都是回安倍家过夜,又或干脆在外露宿,翌日清晨整理干净才回来的。结果,没多久就被作为一家之主的公任察觉到了,并为此大发雷霆,坚决不肯让她外宿。
可这又不是体贴就能解决的事,公任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子时都吐到天昏地暗。
这样想着,泉子却是无声轻笑。
不同于从前带友人们见识过的百鬼夜行,最近京里异动非常,不是常人能参与的。泉子如今的力量又比当年强大得多,顾及京里复杂的结界和四神神域,没了紫气辅助,行事反倒大为拘束,模样才显得格外惨烈。
而今夜,又比平日再厉害些。
浓重的腥臭味透过门隙直往内冲,暗红漫过宅邸的边界渗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