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看向道长。她已经听说,道长推拒了与左大臣家的婚约,如此一来,损失的就是如此豪富。
道长没多作解释,只向她笑笑。明明是很温和的神色,可伴随他混身的黑气,却显得诡异。
泉子:「……」抬头望天。
在女侍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主殿,源伦子小姐已在静候。
「问两位安。」伦子率先低头行礼。
道长和泉子也随即回礼,没让伦子维持太久的低头。他们空出了主位,分坐在两边,女侍奉上点心和饮子后便退下,只余一位衣着明显较女侍华丽的女房留在伦子身侧。
「这位是教导我学问的女房,你们可以称呼她为赤染卫门。」伦子介绍道。
比他们年纪稍长的赤染卫门,低头一礼。
与一般的侍女不同,女房由中下级贵族之女充任,犹如宫中女官,并以父辈或夫婿的姓氏官职为上值时的名号,不以真名示人。赤染正是她的父姓,卫门则是其父的官称。
道长和泉子向赤染卫门回了半礼。
「我一直都非常希望与大巫女大人见面,」伦子放下掩面的桧扇,大方相见,「只可惜我并非女职,始终无缘呢。」
以伦子的身份,自不可能任女职。她的曾祖是已故的宇多皇,父亲又是现时惟一的非藤氏实权公卿,以权势论,就是皇女都及她不上,堪称京中未婚女子第一人。
此话是在以家格来压制泉子。
「现在相见也并未为迟。」第一次面对女性间的针对,泉子却也不过是笑了笑,平静地回道。
若论己身的功绩和叙位,泉子却才是当今未婚女子的第一人。
伦子与泉子无言对视,谁都没要退让的意思。
道长偏开脸,径自拿过点心,并未介入。后宫里先是有公任打点,后又有道长的姐姐主持,泉子从未受过贵女的刁难。然而,道长也从未认为泉子真会被这些难住,更不认为伦子有心与泉子敌对。
果不其然,半晌,两位同龄的女子同时笑了起来。
「听闻大巫女大人喜好宋茶,不妨试试我家新采买的茶饮。」伦子含笑扬手。
「那便多谢了。」泉子也笑着颌首。
这是第一轮初试完满结束的意思。
道长吃着点心,将视线撇向廊外的大好风光。就算他不是齐信,亦不是迟钝到感觉不到方才有三途川流经,但他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女房赤染卫门望着这位原订的姑爷,无声地轻举桧扇,在扇后翻了个白眼。
转入正题,泉子和伦子商议起了资助农事研究之事。如今朝廷财用不足,无法以官办的方式来发展农政,泉子的个人财力亦有限,必得有大家族的支援。摄政家本是最好的选择,但考虑到道长和兄长们的暗流汹涌,泉子也不希望让藤原氏的其他人掠夺道长的资本,因此此路不通。
直接与源氏合作亦当然不行,摄政一定会反对,惟有想要藉摄政的威势来摆脱男系束缚的源伦子,意外地是个合适的对象。
泉子能看出来,摄政对付左大臣和神祇官系的手段如出一辙,均是从中策反一个关键人物,以成就个人愿望来交换家族的吞并。不同的是,摄政给泉子的是叙位,给源伦子的是婚姻,而在婚姻一重又被道长再转换为门户独立的庇护。
源伦子的财产之巨,即便是她的父亲,在儿子们和宗族的压力下亦未必保得住她的自由,外力的介入便是必须的。
而能在父亲心中胜过兄弟们的伦子,自非池中物。
她虽听不明白农耕一道,但亦认真地让女房笔录交谈的内容,言及管理之道甚至比泉子更胜一筹。泉子待官衙的下属是尚算宽严并济,于神宫则凭力量而轻取人心,但对其他贵族往往过于严厉,待庶民又过于优待,不止是为官时与同侪处不好,自己的庄园也管得松散,影响出产,直挨了伦子的白眼。
待得达成初步合作的协议,泉子揉揉额角,已颇吃不消。她不喜欢对付不能打亦不能骂的生物。
伦子则手握桧扇,姿仪半分不乱,非常擅长对付目光只落在外廷的笨蛋。
「真是令人羡慕呢,」在道长和泉子离开后,伦子向身侧的赤染卫门说,「这样并肩而行的身影。」
「是的,妾身也认为道长大人此举实在不妥。哪有人会带着更美丽的女子来拜会前未婚妻的呢。但是,巫女是守身职,大巫女大人也是名满天下之辈,妾身倒不认为大巫女大人与道长大人是那种关系……」
「不,绝对是那种关系哦,」伦子打断了卫门,断言道,「即使看起来只是单方面的。能够让一个男子放弃拥有豪富的妻室,除了已有钟情之人,哪会有其他的理由?」
「小姐……」
伦子将桧扇放在扶几上,「藤原道长的长兄,自行选择了个家世平凡却才貌双全的妻子;摄政的原配正室,亦是出身普通。他们家,向来就是这样霸道任性,只管要自己想要的,完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内。但是,我也不是要说这个。」她看向廊外的湖光水色,「我是说,泉子小姐能够与男子并肩而行,真——的,非常令人羡慕呢。」
赤染卫门露出怜惜的表情,向伦子低下头去,「是呢,小姐。」
要是伦子是男性,左大臣让她继承家资的决定便不会受非议,伦子亦不必被摄政迫嫁。
但就算是被迫嫁给道长,伦子亦没想要向族里的男系俯首,原本是打算以嫁妆的名义分割财产,借摄政家的威势来保持她一定的权力。
藤原道长却居然告诉她,只要她站在他的阵营里,他会还她自由。
这是一个让源伦子毫无抵抗力的诱惑。
今日的会面,自是为了商议农事合作,但在伦子眼中,何尝不是藤原道长的示威?他带着以女身与男性官员并肩的大巫女前来,是作为一等一的例子,让伦子清清楚楚地瞧见,只有他藤原道长才能给她所想要的。
「那摄政家三公子那边……」赤染卫门问。
道长的三哥道兼明明已有正室,却也尝试向源伦子来信示好。
「就当没收过吧。」伦子说,「脸还是挺重要的。」
先不说摄政的儿子中就数这一位的脸最拖后腿,源伦子也本来就不打算回应这种人。
赤染卫门失笑,「是,小姐。」
另边,出得左大臣宅的道长和泉子,正步行回去就在附近的安倍宅邸。从人牵着马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只道长和泉子两人并肩在前走着。锦衣的公子与素服的巫女,在刻意的相迁就下,步伐渐趋一致。
「泉子不再问我做了甚么导致气运折损了?」道长问。
「我知道原因了。」泉子说。
此间的贵族NO.1藤原道长,青史上最有名、亦是他掌权的重中之重,便是「一家三后」。他与正室所出的女儿们全部嫁入皇室,最盛之时,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都是他的女儿。自他以后,此间的皇均出自他的女系血脉,藤原一族的威势达至顶峰。
泉子在第一眼见到源伦子时便知,对方就是道长命中注定的正室妻子。
推拒了婚约的道长,便是斩断了对他有大用的天定姻缘,气运被削也是理所当然的。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气运的颜色愈深便代表着愈强的力量,但再怎么说,黑色亦太超过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