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忠看了儿子一眼。公任朝父亲稍稍挑眉,脸容俊朗的青年透着些机灵和顽皮。
实资也双手自堂弟处接过册子,低头翻开。实资曾为皇的近侍官之首藏人头,今年刚累功升任至参议,朝政经验丰富。他从不赞同轻忽农事,尽管,他也看不懂这些。只如此认真详细的记录,实资能判断此册应为可信。再看收成……他抬头望向堂弟。
公任向他点头,「大巫女的田庄向来都比旁人的收成要好,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大巫女?!实资连忙翻到册子的首页。
《巫女书纂》。
且一看就是公任的字。实资瞪住堂弟。分明是故意先瞒他作者的!
公任却是丝毫不怯,一开口,便将泉子对农事的投入、待佃民的宽厚,乃至昨日将册子交给他时,着他万不可敝帚自珍的殷殷叮咛,一一向堂兄娓娓道来,满意地见到实资由一开始的面有难色渐至羞愧难当。
看长子捉弄堂兄,赖忠摇头暗笑。
泉子以女职掌神官实权是逾制,为人诟病。实资在青壮朝官中素有人望,他不松口,不喜泉子的一派便怎么都打不散,公任这是有心替泉子游说回护。
「我从未认为大巫女的品性有瑕,抚心自问也有远她不如之处,摄政会喜爱她也是情理之中。」实资珍重地合上册子,却对公任这样说,「然,大巫女为摄政排挤大中臣氏神官,亦正是名位不正的恶果!若不是她硬要以女职僭位神祇伯之权,又何致于被摄政拿捏!?」
「律令制以外的僭官,难道现在还少吗?」公任眉宇微绷,据理力争,「时而势易,因事制宜,百年以前的官制不敷应用而要额外加官,理所应当!此理放于泉子身上亦当无异,毕竟,有谁敢自言比她更适合出掌神官之首!?又或,何人有脸面站在她的面前说要取而代之!」
百鬼夜行之中,面对武力和心神的侵扰,女阴阳师仍毫不动摇地持刀降魔、护持民宅的身影,公任从未敢忘。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公任质问堂兄,如珠玉碰撞的嗓音字字铿锵,「君子五常十德,大巫女可有缺一!?」
「……」实资闭了闭眼睛,「感业寺之祸,牝鸡司晨,世当警惕。你容我想想。」
「好,那册子我就先给你留着。」
实资猛地一窒。
公任挑眉,将书收入怀中。倒不是真不给,不过是他尚未校对,不愿将初版流出,但噎一下堂兄也自无不可。
赖忠看长子这噎人的模样,偏头又是无声一笑。
实资走后,公任服侍父亲睡下。
见父亲看他,公任笑着说:「我是猜不透道长会怎么做,但至少,也不能输给齐信那家伙吧!」
公任知道,齐信此刻应当是在后宫里围在今上的身边,「不经意」地提起大巫女的农书。出入宫禁,与女房们打成一片,齐信自有他的用意。
赖忠看看长子,最终没说甚么,只含笑点头,将人放走。待得近侍官前来,赖忠才招了招手。
「送去安倍家的书信,发了吗?」
「禀老爷,尚未。下官现去催催。」侍官跪坐在帘外,道。
「不,不必了。」
「老爷?」
「是我想差了,摄政不会放人的。」赖忠苦笑,「我本想着趁我还在世,兼家能给我个面子,将泉子让给公任,但如今看来,我竟还不如实资看得清。摄政极为喜爱她,是不可能放人的;大巫女才华横溢,亦不会甘愿困守内院。」
「老爷,摄政大人再如何也没阻人上进的道理。大巫女大人自是世所难得,但以她的家格,为大少爷的侧室已是体面,如今为老爷诚聘为长子正室,更是世所未有的尊荣,即便是摄政大人也是无话可说的,您就放宽心吧!」
赖忠失笑,轻咳数声,「你又哄我了。前些天我写信时,你才劝我要给公任找来母家强势高贵的女子为妻,好助他上进呢。」
侍官低首,「那是下官重利,未有体察老爷爱子之心。」
「罢了,」赖忠笑着轻轻摆手,「我观公任也未必是这个意思。就莫让老人的指指点点,误了年轻人们难得的情谊。你替我将信追回,毁了吧。」
侍官却是迟疑。看了眼大少爷的东院方向,最终仍是礼后退下,依吩咐将信件追回。
夏日之炎与巫女的农书,都恍若投入深湖的小石,激起圈圈涟漪后,又转瞬即逝。京的枫叶,又再度渐次染红。
这天,在野宫守斋戒的恭子女王生病了,泉子去照看了几天。回来时,她没再去村庄,而是被老师安倍晴明叫了回家。
「到底是怎样折的?」坐在下首,泉子埋头拆解着老师的传音纸鹤,试图理解到底纸鹤是如何做出嘴巴配合传音而开合的效果。
「泉子。」
「嗯?」想了想,泉子决定索性用剪子将纸鹤的嘴剪开就好。
「摄政大人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陪伴斋王前往伊势,入主神宫?」
一愣,泉子抬头看向老师。
晴明笑笑,手里泡着只有泉子喜欢的宋国苦茶,「入朝以来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泉子就放心地离开京吧。」
朝中拘束多,对泉子的流言诋毁禁之不绝,更别说泉子入朝短短三年便已两度卧床休养,安倍晴明无法坐视不理。
泉子已经在皇家紫气的引导下承应天命,受天道护持,她与此界皆暂且无忧。在真正的天命来临以前,晴明认为让她离京会更好,以免被朝臣利用殆尽。眼下,摄政也正需泉子离开神祇官衙,以便他进一步接管大中臣氏的势力。让泉子前往伊势神宫,便是晴明与摄政共同商议的结果。
晴明也深知,泉子是想要离京的。
她从来就不喜欢平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