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任直气到猛拉衣襟透气。
总而言之,泉子在友人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她谨慎地保持着小的形态,在友人们的围坐中扯过自己的大包袱,扒拉出三个用枫叶包裹的红包包,双手供奉出去。看了看围观的行成,她又在包袱中寻了寻,找出一个没包装的小木牌子,送给了少年。
打开枫叶包,内里是满满当当的一大堆小木牌子。以古树木削成的两指宽长方木牌,正中刻有安倍晴明的五芒桔梗印,上下方则刻着汉字祝福语。牌子的背面,三人的木牌分别刻有三种图案,道长的是一个金元宝,公任的是一片朽叶,而齐信的则是一把桧扇。
是迟来的着裳礼谢礼。
安倍家和贺茂家都是阴阳师,泉子已另备谢礼,但对于作为普通人的友人们,泉子还是选择了护身符。是次修行共计一百天,泉子每天刻一块,三位友人各得三十三块,剩下的一块,刚好给了围观的藤原行成。
行成却是不敢收。
木牌一入手便已觉爽心怡神,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知道木牌的不凡。他虽只得一块,牌子背后也没有图案,但木料触手温润,显然也是经过细心打磨,不是随手而为。
「无功不受禄,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行成微微低头,双手推回。
「手信,是见者有份的缘份。」久未运用的嗓音沙哑生涩,孩童的脸上挂着与外表不相称的温和笑意,「也可以当成是『巫女の报恩』。」泉子指向方才行成帮忙端食倒水的几案。
卫所里的其他熟人,泉子也是有备礼的,只待改日再送上。虽非随手为之,但木牌子也算不得重礼,泉子自不愿收回行成那份。
「……」行成低眉想了一下,然后抬目,问:「请问下官可以将之转赠家外祖父吗?我的身边有小竹子,」他说的是那只被罚守门的小妖竹伐狸,「外祖父大人年事已高,比我更需要守护之物。」
泉子笑笑,「既已出赠,自然由你处置。」
「那下官就万分感激地收下了!」
见收到供奉的友人们总算平下心气,泉子动了动短腿,右手打了个响指,又呯的一下变回少女的模样。
公任额角的青筋又隐隐冒起。
齐信双眼弯弯,行成也是轻笑出声。
道长拍拍公任的肩,起身,要送泉子回家。泉子到底才刚回来,友人们也不再闹她,约好稍后再聚,便先散了。
出宫前,泉子绕道回去神祇官衙旁的斋院。因斋王女在进入伊势前需先守斋戒,恭子女王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住在斋院,稍后再移居别宫。泉子在出门修行前已拜托过阴阳寮照料身怀火之力的恭子,无须担心她的力量失控,如今不过是来转转,摆出注视的姿态,以防有人怠慢年幼的斋王。
事实上她甚至未有去与恭子见面。
出得宫门,牛车上,道长的黑眸注视着泉子。泉子双手抱着包袱,看向窗外,神色在繁嚣中复归沉静。
咕辘咕辘——
「恭子女王会成为斋王,并不是泉子的错。」道长说。
「当然不是我的错。而且斋王宫供给富裕,要说是狗天道的错的话,亦对营营役役地上值求俸禄的人太过无礼了呢。」泉子回过头来,手肘抵着窗框,手掌托着头,巫女亮泽的黑发倾泻在皓白的颈侧和腕间,「你觉得我是闲得慌,去为个比我更富裕高贵的人伤春悲秋?」
理论上,此间最顶点的祭者是作为人神的当今圣上,代皇行祭的斋王女则是全国地位最高的巫女,泉子亦须对其执下位礼。
「但泉子已不高兴了多时。」道长没被泉子的说辞迫退,眼瞳黑漆深邃,「自迫退花山法皇起,泉子就很不高兴了呢。」
「哦,这个的话,」泉子偏头,「百分百是狗天道的错。」
晴空轻响了声闷雷,却不敢劈下。
「……」道长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姆指揉了一下右手手心,「泉子,我依然不认为与天道作对是明智。为无可奈何的事郁结于心,于人于己亦无甚益处。」
巫女的红唇微弯,接道:「但是?」
「但是,」道长直视泉子异于常人的灰眸,说,「即使我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泉子的笑靥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我想请你务必记得这一点。」
车外的市井喧闹犹在,身下轮子滚滚的动荡未断,车厢中的时光却似定格于倒映着道长黢黑双目的半透灰眸之中。
「……道长,」泉子直起身来,「你……」
「嗯?」道长歪头。
「终于捉到你说谎了!」泉子一手指着他,「刚刚我给你们赔笑脸都赔到掉下限了,你还在边上跟齐信拱火呢!别以为我没瞧见!」
「我可说了『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哦。」
「哗,甚么话都叫你说全了。叹为观止.JPG!」
道长往反方向又歪了一下头,与泉子来回打闹,假装没看见她那一瞬间的破防。
回到安倍邸,泉子告别道长。特意告假在家的晴明早等在正堂,兄长们也是在侧,少不得指着妹妹好一顿削。惟有安倍晴明,只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他说。
泉子一顿,然后低头向老师行礼。
吉昌翻了个白眼。
吉平推了一下弟弟,「泉子回来就好!」
「她哪次没回来的啦!」吉昌啧了声。
泉子看了他两眼,幽幽地道:「哦,二哥又娶新妻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俸给还够用吗?正室的嫂嫂还没将你打死吗?」
「又、又是谁告诉你……大哥!」
「这不是我!我怎会跟泉子说这些!?」
「哪她怎、你!」吉昌反应过来,「大中臣泉子!望气是望气运兴衰,不是让你看这些的!」
「会看姻缘线的才好赚呢,为什么不能看?」泉子双手拉扯五官,向兄长比了个鬼脸。
然后两人又打起来了。
吉平捂额,「父亲,他们两个到底甚么时候才能长大?」
晴明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抬手给长子扯了个鬼脸。
吉平:「……」无力垂下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