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稍稍侧身,抬头看他,「你不讨厌摄政?」
「父亲大人也不讨厌摄政。」他的一双星目正映着湖光树影,绯红的直衣透着栀子黄的里衬,色泽犹如琥珀,「霸道归霸道,摄政兼家大人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说实话,是比家父更有力的执政。我们家没卑鄙到否认他人的功绩,只是有点不甘心吧!我们这一支从我开始,便不再是嫡流了。」
得不到相应的官位、三代之内必然败落至下一层级的平安京贵族家,也有公任这一脉。总领朝纲的太政大臣、关白,乃至护持幼主的摄政,自公任起,大概都不会再出自他们家。
「未来就不想争吗?」泉子问。
公任斜看着她,「多少还是要努力一点的,可别以为我会灰心丧气。但要像摄政这样为自己家争出嫡流、抬高家格,却恐非我所能为。」
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公任的眉眼便日益深邃。泉子转开了头,背起了双手,看向湖面,说:「可别以为我是来劝你放轻松的。年轻人总得努力一下,才知道未来可期呢。」
公任却知道,泉子是来鼓励他,暗示他的命途可期。他低垂眉目,湖光掠过他的头上乌帽和身上的绯纱。
「别说了。」他轻声说。
「嗯?」
「阴阳师透露天机,是会折寿的吧?」
泉子再次看向公任。公任抱起手臂,却是转开了脸,眼望蓝湖,午阳滑过他高挺的鼻梁与清晰流畅的下颔线,琥珀般的衣衫微闪。
「就算有朝一日衣食无继,我藤原公任也不会落魄到要以友人的牺牲来向上爬。」
他这样说,泉子便知,公任后来也不问她命数的原因。
「我和其他阴阳师不一样,说了也不会有事的。」她说。
「你平日里不说,便是有顾忌的,当我猜不出?行了,」公任抽出怀里的折扇,横手轻敲了一下泉子的头,「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泉子,你的温柔善良有如稀世珍宝,不要轻易示人。前朝有道长和齐信顶着,这俩家伙意外地可靠,用不着你操心,可他们也管不着内廷。后宫的女人不是好相与的,即便是齐信那早亡的妹妹忯子,都不是个简单的丫头,你别小看了她们。」
「呜哇,原来我在公任眼里是这么『温柔善良』的啊!?」
「你非要我说你蠢吗?你进宫见皇太后殿下那天,道长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是你们太夸张了啦。实权在我,名位在皇太后,我们才不会怎么样。况且,」泉子失笑,「喂,我可是苏玛氏丽子的继承人呢。」
「甚么??」
「哦,是上古传说中的一位七彩大巫女。」
「你这是胡说八道来蒙我的吧?」
「谁叫公任总是太单纯了一点。」
瞎扯着,他们来到了正堂拜会家长,前关白和前藤氏族长,太政大臣.藤原赖忠。
「不知赖忠大人已有客来访,」泉子跪坐在下首,在公任的陪伴下见礼,「晚辈唐突了。」
堂上除了赖忠,尚有一位年约三十的青衣官员。
赖忠笑着说:「不妨事,大巫女能在此时节上门探望我家小子,该是老夫感到欣慰。」他示意向身旁官员,「实资,这位便是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大巫女,这位是我的侄子,正四位下.藏人头.藤原实资。」
尽管眼带惊艳,藤原实资在见礼时却毫不客气地向她持上位者的仪礼。泉子虽是无叙位的女职,但在摄政兼家的外朝里,叙三位公卿以下的官员惯以平礼相待,五位以下则作下级论,少有像他这样不给脸面的。
泉子的灰眸扫去,对方没要退让的意思。
公任俯身向前,藉伸手移开茶碗的动作将泉子挡在身后。实资看了两眼堂弟,这才移开尖锐的视线,脸上却犹是不假辞色。
赖忠咳了声,打了圆场,「园里的枫叶恰在染红,就让公任带大巫女去赏玩吧?」
公任正要起来,却被泉子止住。
「不,晚辈今日正是来拜访赖忠大人的。」泉子只当实资不存在,「听公任说,大祭对赖忠大人也有帮助,所以希望来看看有否晚辈能出得上力之处。此事,摄政大人也是知晓的。」
——大概就是泉子寄了封写上「欲探看赖忠大人」的七字字条,然后得到一道铁划银勾的朱红「剔号」回条。姑勿论晴明笑个不停、还是道长面色古怪,总而言之,泉子是成功报备,得摄政应允今日之行,无需顾忌立场。
赖忠和儿子相视。见父亲微微颔首,公任便抬手虚按了一下。
「我们家当然是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你的身体还没好全,你不要老是乱来。」公任皱了皱眉,「我们也已经延请过阴阳寮的人,你不必操心。」
「不都说过了,我和阴阳师的力量是不太一样的吗?」泉子笑笑,「当然,我也不是医官,无法治病,只是观赖忠大人的情况,似乎身体里的气亦有所郁结,要是让我来的话,多少可以减轻一下赖忠大人的痛楚。」
公任抿紧了唇,十指内扣。主位上的赖忠,目光掠过公任,一笑,再次向儿子轻轻点头,示意随他决断。
「……不,泉子,代价太大了。」迟疑片刻,拒绝的话还是从公任的唇缝挤出,「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被你骗了?自然万物就罢了,一旦牵涉人命和天威,你动用力量的后果会很严重!」他蓦地提高了声量,「你这还没好全呢!我才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向你提起父亲大人有变好的!!」公任的眼眶和鼻头一下子红透。
他没料到泉子是因此而来的。
「……」巫女如远山雾后的脸容恍惚清明了一瞬,温和的少女嗓音清晰地在宽广的正堂里响起:「公任,这是我的职业。」
最终,赖忠还是接受了泉子的祭诵。确如泉子所言,赖忠自知并没有痊愈,但郁抑痛楚的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与此同时,泉子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站起来时甚至摔了一跤。公任连忙让仆从拿来一件厚实的外衣,将泉子包好,用力把她扶起,要亲自送泉子回邸。
临走时,那位坚持以一般女职来待泉子的藤原实资,向泉子改持平级的礼。
泉子:「……」歪了一下头。
待上得牛车,公任的眼皮已经被他用衣袖擦破。
「……公任,我一直觉得,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幸运的事便是拥有力量。」在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中,泉子的声线虚弱却平静,「尽管看来神异,但这份力量其实也并非超出天理。承受痛苦以换取做事的能力,这只是在哪个世界都通行的常理罢了,一如林中猛禽以血汗换食,又如后廷贵女折节以成就尊严和自由,众生皆如是。」
公任偏开了脸,不语。
她温着声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也。」
泉子信任并期待着,公任在历经风雨后会变成更出色的人。
公任以袖掩面,挡去遮不住的痛哭声。
泉子拢过外衣隔着,轻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