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漆黑的天际响起震耳的雷呜,骤起的狂风将众人吹得东歪西倒。
「正一之气,解免冤魂,」少女带着阴冷的声线在高高的祭台上响起,「元皇符命,耀明古今!」
轰隆————!!
狂风之中,天际犹如从中裂开,巨大的门扉浮影逐渐显现。在那被强行打开的门隙间,三途川之景隐约可见。
安倍晴明闭上双目,阴阳师们则瞪大了眼睛。
——大中臣泉子,以一己之力引动天地,大开黄泉之门!
金饰混和着长长的发丝飞扬,白衣红裳猎声翻滚之间,泉子举刀横劈。
门,大开!
连凡人都可见的点点昏黄光辉自全国各地冒起,飞升上天际,在绚烂中走进安息。
咣当!
太刀脱手跌落,泉子半跪在地,汗水沿着苍白得不似人的脸颊滑下。抬首望天,巫女的大眼里浮现出笑意,属于人类的表情回到了泉子的脸上。
无须神降、未经神意,借用天道强塞来的身体,泉子以己身的意志来行使力量,使应至彼岸而不得其法的灵无须再被困于尘世。亡者得息,生者得安,此为阴阳师的本职。
门在完成使命后,便又呼声合上。
众人犹自沉浸在从那神迹般的金河去路中,安倍家的三人则率先跳上祭台。台下,藤原道长和藤原公任亦同时猛地起身。前者神情冷峻,后者脸色铁青,皆紧盯着祭台中心,但见在安倍家护卫下的泉子又变成幼童的模样。
齐信看着两位友人,又再看向被抱下台的泉子。那张孩童的脸上,七孔渗血。
待得泉子终于恢复至能够接待友人,已是初秋。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的。」重回少女状态的泉子,披着厚重的外衣、身边的式神也减少了,脸上犹自带笑,「既然是容器,总得有这种程度的福利才算合理。」
「泉子,」坐在她对面的公任,双手撑在腿上,深深地低下头,「家父让我务必向你转达谢意。谢谢您。」
在泉子的大祭过后,京的气息为之一净,公任的父亲虽未除疾,病体却轻快不少。受此大恩,公任自觉没有立场去置喙她以身犯险,惟有低头道谢。
泉子笑了笑,「我是有功劳,可也没有续命的能力,仅仅是……唔,这么说吧,」她捧着热茶碗,雾白的茶烟熏暖了她的脸,「我只是给了一个鼓励。作为支柱的,是病者自己的精神气。请也务必向令尊转达我这番话。」
公任再次向泉子低头,道长和齐信一起将他扶起。
「我也需要向各位道歉。」泉子续说,「让你们担心了,抱歉。」她也向友人低了低头。
道长、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向泉子回礼。
「是很担心没错啦,但道长说总得让你出这口气呢。」直起身来,齐信眼波流转,瞥向友人们,「前阵子,泉泉在朝里都待得很是烦闷吧?」
公任微愣,看向齐信。最近少有与友人聚会,公任不知这些。
泉子却是转头望向道长,他刚好抬手喝下苦涩的茶汤,洁白的瓷碗遮去了半张脸。待道长放下手,脸上已甚么都瞧不出来。
道长只伸手示意向坐在门边的青年,「我的话,要谢过源俊贤大人。要是没有他的帮忙,我也没办法在仓促之下配合泉子,收了大中臣家的局。」
在泉子休养期间,大中臣能宣以即位礼有功,内定于新年晋位中升为正四位下,是大中臣家近数十年来未见的高位。然而,作为尊荣的代价,能宣也将以年老辞官。
其余的大中臣族人尚不够格接任,在摄政的干涉下,新任神祇大副便由拥有皇族血统、与藤原氏为姻亲的源氏族人出掌。
而在其中对大中臣能宣作说服、寻求源氏人选的,正是曾为斋王事拜会大巫女的源俊贤。
泉子和源俊贤互道一礼。
「正因为重视族人,能宣大人才更无法接受他们的背弃。」源俊贤双手放在膝上,上身稍稍倾前,「大巫女威势日重,大中臣族人欲以您取代年老的能宣大人,我只需阐明这点,能宣大人自会心灰意冷。当然,这一位老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我便拉上了其子辅亲大人。辅亲大人得以晋位,便可让大中臣一族误以为家族有望,并不会反抗太过。」
「晋位?」泉子看向道长。
道长颔首,「大中臣辅亲现在供职于皇太后宫,已经叙了从五位下。」
泉子顿了顿,拿起身前的果子,咔嚓一声咬了口。
「泉子不喜欢这个安排吗?」道长问。
公任以折扇轻敲手心,「我记得当时主张烧死你的,是你的祖父,而去让晴明大人救你的,是你的父亲吧?怎么我觉着,你似是更讨厌你生父?」
倒是不知道这一段的齐信瞪大了眼。见泉子没反对,听她说过的公任和一早知道底细的道长,便略说了说旧事。源俊贤虽也听着,但避在边上倒酒而喝,未有插嘴。
「那你对大中臣家可真够『宽宏大量』啊!」听罢,齐信夸张地扬起两手。
公任也没好气,「我早说了她!」
「泉子?」道长叫了声。
「大中臣能宣说从没真想把我烧死,我是信的;」少女的声线平静,「但我也信,要搬不来救兵,他也真会为了安抚族人而烧下去。这个人的原则很清楚,我只要掐得住大中臣家的前途,就制得住他,没必要多费精神。」
「那你父亲?」公任挑眉,问。
「他是早看出来与藤原家抗衡无望,借我来搭上晴明大人而已。」吃罢果子,泉子接过道长递来的帕子擦手,「他没对我做过坏事,我都找不到话来骂他呢。」
神祇伯一职早被皇族抢走,再将大副剥去,大中臣家传承的神官位阶便会再降。辅亲说服老父应下摄政的条件,自己叙位而任由摄政夺走大副之位,便是欲以家族的千年延绵换己身的一世荣华。
三位藤原公子交换了眼色,源俊贤在旁自酌自饮,眼露了然。
为家族也好,为自身也罢,在这个京里,争权夺利、算计亲情,都不过是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