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可只谈一个的哦!」齐信举起食指。
道长也回以一只食指,「你说的是一次只谈一个月吧?」
「哎,我刚刚那个谈了两个月才分手的啦!」
「垃圾。」道长说。
泉子吸溜着面食,也点头,「垃圾。」
齐信扑过来打道长,道长立即抬手格挡,泉子敏捷地护着吃食躲开,顺道脚上也朝齐信一踢,以二对一,完胜。
齐信趴在地上,假哭,「呜~要是公任在就好啦。说错话被揍的绝~对会是他!」
泉子和道长同时道:「哦,垃圾。」
「但话说回来,」泉子坐在几上,托着面碗,「道长连酒后谈笑都能给出标准答案,我怎么觉得也有点垃圾的倾向?」
「哦哦哦~!就是!」齐信跳了起来,一手扶着乌帽,一手指着道长,「男子嘴里说着专一,不仅没趣,亦绝~对是假话啦!我们家泉泉就是敏锐,不能谈恋爱果然是太可惜了!」
泉子直翻白眼,「鬼才要在平安京玩恋爱游戏!」
道长将一颗糖果抛进嘴里,笑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然后一脚用力踩向齐信。
「依~呀!痛!」
玩闹着吃过晚食,道长和齐信在泉子的带领下,久违地到了黑夜中的京里大街。也没带随从,三人结伴压着街道消食。
——自认识泉子以后,三位藤原公子都是绝少走夜路的。
春寒犹在,但泉子的式神挡去了凉风和尘土,他们走在俗世的道路中仍有如殿上宫道般惬意。吃饱喝足的三人同时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满目的星光闪烁。
自新皇即位,京的天空又重新变得清明。
「公任这样拚命也是无济于事的吧。」齐信说着没有到场的友人。
在新摄政出手以前,原来总揽朝纲的关白.藤原赖忠,已主动退还权位,只保留太政大臣的荣职。公任作为其子,在朝里的立场随之而变得艰难起来。
但这也非努力工作便可挽回的。
「随他去,」道长说,「你总得让他做点甚么。」
「也是呢。」齐信点点头,「现在藤氏长者也变成你父亲,公任一下子连藤原嫡男的地位都没了。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才好呢。」
泉子听得一愣,「喂,等一下,甚么叫『藤氏长者』也变成道长父亲了?族长和嫡支是可以这样换人的吗?」
「也是没办法啦,领导我藤原一族的,当然只有站在最顶峰的人。」齐信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要消化一下,你们这里的封建体制和我的度娘脑子不太兼容。」她一手止住他们,一手揉了揉胃的位置,「就是说,都是男系的藤原北家血脉,但随时可以换成得势的一支为嫡流,原嫡流是可以流落为旁支?」
齐信看了眼道长,然后又点了点头,「是啊!你们神官家族是比较少这样,但我们藤氏是不罕见的哦。你别瞧花山法皇寒碜,他幼年当上东宫时,外祖也是正当权的,就是他外祖死了以后那一脉的藤原地位不保而已。」
泉子皱着眉,嘟嚷了一句:「那公任不得恨死我了。」
「这种话不要在公任面前说!」道长突然异常严肃地说,「你当公任是甚么人了?冷泉上皇那种没器量的垃圾吗?大中臣泉子,你不要太小看了我们。」
没料到道长会这么大反应,泉子和齐信都愣住。
回过神来,齐信连忙打圆场:「哎呀~泉泉不是这个意思啦~你别这样,脸好吓人的。」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甚么意思?」他站定了身,黢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泉子,「你说。」
「……」泉子也停下脚步,放平嘴角,没回避地回望道长,「我的意思是,我做了伤害友人的事,并且没有任何悔意,因此而感到内疚和害怕。」
「泉泉。」齐信踏前隔开了两人,一边轻拉泉子的衣袖。
泉子却说了下去,「我对你们的世界是生是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不想应天命,却还是应了;我不愿政教合流,可我还是踢了最后一脚。」她蓦地掀高了音量:「结果我每一步都离不开天命!可我连自己做错甚么都找不到!!」
天道赐予的少女脸颊清丽如远山,一双灰眸恍若半透,只此刻却像点燃了两簇炽烈的火焰,执拗得似要烧毁整个世间。
「藤原义怀好歹是为了巩固势力,但花山法皇仅仅是因为讨厌我,便故意要强纳我进宫、羞辱宫祭,我没当场踹死他是我脾气好!」泉子怒骂出声,「我凭甚么要保一个昏君!?那死小孩脏了我的手!!」
轰隆——!!!
月朗星晞的夜空忽然划过巨大的雷鸣。就在闪电要劈落民居的一剎,泉子扭过头来,仰天高喝。
「祢给我安静!」
京的气滞了滞,电闪雷鸣顷刻消散。
「……」泉子撇开脸,闭上眼睛,沉默数息,方道:「抱歉,吓到你们了。」
她转身要走。
却被道长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在说甚么意义不明的话。」道长的嗓音低沉镇静,「你当时觉得承了天命会更好,所以承了;你觉得踩死那种垃圾皇族会更好,所以踩了。就这么简单。至于是你骂的花山法皇,整个朝野皆知的事,公任会不知道吗?他没对你说甚么,那就是没甚么。你没能信任公任能够体谅你的难处,那就是你的错。」
泉子一顿,转回头来,「?」被骂到灰眸一懵。
「所以,是你错了,就这么一回事。」道长面无表情,端正的五官带有三分的冷淡,「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吗?」
「……」泉子忽然灵光一闪,「道长,你是不是在说本小姐是个自寻烦恼的垃圾?」
道长毫不否认,「我看不到你的想东想西能让谁多得零花。」
「谁说思想哲辩赚不了零花的!我又不是机械人!」泉子一秒破防。
少女手叉着腰,与青年叽哩呱啦地吵了起来。
在旁的齐信退开一步,以袖遮脸,本来因为担忧公任和泉子而失去笑容的脸,差点又憋不住笑。
总而言之,此夜以泉子低头认错告终,春夜依旧澄明。隔天,他们便又一起进宫,硬拖着公任出去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