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她离开后,齐信笑着摇头。
「这种东西原本就是被物主丢掉的吧?送还回去也不会有好处的啦。」他笑道,「更何况,是跟『那一位』扯上关系。」
「大概,她想归还的是物主的心意?」尽管五指仍僵,少年行成却这样说,「大巫女大人眼里的俗世,似乎与我等的并不相同。」
一顿,齐信仍旧挂着笑脸,但眼神中难得地带上认真之色,点下了头,「嗯嗯,泉子可是为我藤原齐信所敬重的友人呢。」
而泉子出得宫门,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情信的主人,是今上亲父、上一位皇的兄长,退位避世已久的冷泉上皇。
泉子的帖子刚递进去,门人便请进。上皇并未拒绝她突如其来的访问。沿途四盼,只见别院异常安静,花石错落其中,虽毫不破败,却与繁华的大内相距甚远。
泉子被引至竹帘半落的偏堂。
往正殿会面才是正理,但看手边精美的点心和冷热适中的饮子,再望这虽小却更好掌握温度和日光的内室,泉子倒不觉被慢待。
待她饮用过半,骑马而来的气息消散,廊道上便缓缓传来窸窣的衣服摩擦声。侍从打起竹帘,泉子同时低头行礼,一抹皇族的禁色青衣映入眼帘。
「平身。」来人落坐,醇厚悦耳的男声响起。
泉子便抬起头来。却见眼前的冷泉上皇,年过三十,面貌端庄,姿仪华贵中又添幽居的清冷,竟是平安宫中都少有人能及的风华。
若论气质,安倍晴明姿如青竹,世难有人可比,却是气质飘渺,可望而不可即,而上皇的皇家气度恰要比之多三分人的气息;单说脸的话,平安京没人比得过剑眉星目的藤原公任,但上皇幽居多年的气韵,不是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比得上的。
数来,泉子身边能完全将冷泉上皇的姿仪压倒的,居然是凭着发自内心的气势、隔着政令都听到他如雷咆哮的右大臣.藤原兼家,以及其子,黑心时的藤原道长。
见泉子怔愣,冷泉上皇轻笑一声。
泉子回过神来,低下头去,先为突然来访告罪。上皇道了声无妨,泉子便将今日之事道来,交还了发黄破败的旧情书。
「……」上皇接过信,看着上面自己年少时的笔迹。
半晌,他两手从中一撕,再撕,本已破败的信纸霎时破碎。上皇双手掬起碎片,站起来快步往外,低头避开竹帘,至外廊之上,抬头看向蔚蓝澄澈的天空。手一扬,禁色的广袖甩动,旧情书便片片散去。可惜,夏风太弱了,书笺只如残花般败落,掉在泥壤、石地、流水之上,终究飞不出禇红的院墙。
泉子留在室内,没去看上皇微红的眼眶。
将被丢弃的皇家废纸运出宫外的小车子,被称为文车,而其中废纸所变成的异物,即为文车女妖。因着盛载了过强的情感,却又被视作废物丢弃,纸张才会在不甘之下窃取皇室气运,变成害人的妖物。
「大巫女。」片刻后,上皇隔着竹帘叫了她一声。
「是。」
「吾希望能够给你一份谢礼,」背着光的冷泉上皇微微一笑,「你有暇余稍稍陪吾吗?」
就这样,泉子被定格在庭园的木槿花树之间,上皇则坐在外廊之上,轻提画笔,在白卷轴上按捺划拉。
泉子:「……」呆站其中,就差没对镜头比V。
上皇传来一声轻笑,「大巫女,闭上眼睛吧。」
泉子投去疑问的视线。
他说:「木槿花是有香气的,你闻闻看。」
泉子依言合眼。
很淡,淡得几乎没有的微甜与夏日的草木香气混和,随斜阳的温度攀升,顺势散入天地。
正在作画的上皇抬眼看去,薄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庭园中,于黄昏凋零的朝开之花,白瓣正盛放着最后的红蕊,仪礼生疏的少女站立其中,仰首迎日,橙红的金光为她披上薄纱,蒙去了真容。白衣红裳花影交错,腰佩太刀护卫人间,身负四神神降的伊势大巫女身融天地万物。
泉子在收到成画时,微微张大了嘴巴。
她当然知道作为天道容器的自己外型会好,只未料,总被宫廷嫌弃仪礼的她能在京人的笔下落得着好。或浓或淡的点染,寥寥数笔,未有细刻,不属于此间的少女姿仪却已在上皇的挥毫下跃然于纸上。
回家后,泉子将之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就被来访的友人们围观了。
「哦哦——,完全不知道『那一位』这么善画呢。」齐信摸着下巴赏画。
「这是当然的吧?」公任也在品评,星目透出赞叹,嘴里的话却不怎么好听,「皇子时期以才智著称,践祚时却发疯失仪,退位后又复归安静,怎看都是在装疯卖傻,有意敷衍我们藤原一族。他怎可能招待我们去看他的作品?」
藤原氏为排斥外姓和推举有血缘关系的皇子,当年曾发动政变将大臣源高明逐出朝堂,而其时践祚不过两年的冷泉上皇,也同被赶下了玉座。
齐信笑说:「亲近我们的泉泉没被轰出门去,还真是奇迹呢。啊,不过,」他指向没出声、不知道在想甚么的道长,「冷泉上皇也算是道长的姐夫哦。他早亡的长姐给上皇生下了两个皇子,都归右大臣家抚养的呢。」
泉子的灰眸未动,喝了口茶汤,没对藤原氏的女眷置评。
「道长?」公任叫了他一声。
「不,我没甚么。泉子要是喜欢这幅画的话,我觉得挂着也无妨,」道长的表情有点淡,「既然上皇没在画上留下名讳,也就好好地感谢他的心意吧。」
没留名,就是避免泉子跟失势的上皇扯上关系。
齐信也点头,「今上是冷泉上皇所出,东宫却是出自其弟圆融上皇的,这两条皇统可还有得争呢!泉泉不要牵涉进去会比较好哦。」
泉子忽然问:「你们有见过冷泉上皇吗?」她望向公任的脸,「公任输了呢。」
齐信和道长同时望向公任的脸。
「……剑呢?你家不是有剑吗?拿出来跟本公子比划比划!」公任气到两颧染薄红。
另三人哈哈大笑。
打过架、吃过饭,藤原们这天默契地先行离去,未有留宿。离开泉子的视线后,牛车中的气氛变得沉闷下来。
「哎呀,泉泉也长大了。我们不能再这样找她玩了吧?」齐信摊手,眼珠转看着两位友人,「在上皇的眼中,我们家泉泉可是位绝世大美人哦。」
道长和公任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