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术式散去,地板上只余一滩水渍,世间永远再无此女的身影。
雨女吃过无数人,连泉子都敢咒骂,但到最后都没出说最初是谁负的她以求报应,也没为自己哀求开恩。
泉子神色平静地收回折扇。
而被泉子挡在身后的道长,目光投向雨女永不超生之地,黑瞳现出狠厉之色。待泉子偏头看去,道长却已敛去一切,低头轻拍着兄长的肩背。
「二哥,没事了哦!泉子小姐已经为你解决事情了,不用怕了。」
颤抖着的道纲,这才趴在弟弟身上嚎啕大哭,「呜哇——道长啊——弟弟啊——呜……吓死我了啦……」
「是、是,也真亏你能够熬到全身而退呢。」
「因、因为,」道纲拉过头上的布巾抹抹眼泪鼻涕,再抽出挂在颈间的五芒桔梗护身符,「父亲大人和道长都说过,绝——对不能让护身符离身,所、所以,就算雨女说甚么都好,我都没有摘下来过哦!」
「……」道长看着兄长求表扬的样子,闭上眼睛,赞:「是,哥哥真是做得太好了。」
泉子望着这兄弟俩,歪了歪头。
「右大臣大人是将安倍家的东西当成观光纪念品吗?你家附近的都人手一件耶。」她好奇地问,「到底都跟老师买了多少东西啦?」
闻言,道长瞬间垮拉下肩头,「我明天还是去上值吧。俸给还是要好好赚的呢。」
泉子哈哈大笑,「别说到像是被诓了似的。以你家的强运,自身没那么强势的旁枝确实会很容易招惹异物。将你们的护身符拿来吧,我友情免费给充电一次。」
「哦哦!是熟客的待遇吗?泉子小姐真是会做生意呢!」
「是哦,是专为我们家最大的冤大头而设的特惠待遇。」
二人说笑间,抹过眼泪的道纲向泉子倒头就拜,「这、这位就是泉子小姐了吗!?太感谢您了!我会向母亲讨要丰厚的谢仪奉上的!」
「谢仪是会收没错,但请不要祭拜我。」
给护身符补充了力量,再将道纲送回家,泉子便打道回府。大街上的庶民忙忙碌碌地收拾着集市,贵族的牛车偶尔驶过,泉子和道长徒步而行,撤去家纹帘布的牛车在身后慢慢地跟着,夕阳将他们身影渐渐拉长。
「最近夜里还是要请家里人都小心点的。」泉子说。
「我已经都说过了,可惜只能勉强让他们记得戴上护身符,辜负了泉子先前的苦心提醒。」
「其实平日里也是得小心吧?近些年来京的治安也没特别好。鬼就罢了,可别遇上骗子和强盗。」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道长点点头,「要是遇上乱七八糟的人,可不是这样嗖的一下就能踩掉的吧。」
泉子瞥了他一眼,「雨女狡猾,其他阴阳师比较常是赶跑了事。你是存心要踩死那位雨女才特地找上我的?」
「能被泉子灭掉,已说明对方是满手罪孽。」道长看向泉子,「我不认为我有不对哦。」
「说得像为民除害,但你只是记恨对方想害你的哥哥吧。」
「难道这不是应该记恨的事?」
「哦!承认了!」
「我可没不承认呢。泉子又不是向我兴师问罪,没甚么好不承认的。」
泉子轻笑出声。她见过的鬼怪作恶自然比道长多得多,就算不是道长拜托,她要自己遇到了,也不会作出与方才有别的行动。
「不过,就算是职责所在,除灭有灵智的对象大概也不会是愉快的事。至少我不认为泉子会轻易麻木。所以,」道长站定,向泉子低头,「今天实在是有劳泉子小姐为在下的庶兄解厄。」
泉子看着他的头顶,「我可不会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请不必介怀』哦。」
道长失笑,抬头看着她,说:「是。」
泉子也笑了起来。
回到安倍宅时,公任已经到来,在正堂里随手翻看着泉子的汉文书。
「齐信家里来了客人,今晚来不了。」公任抬手接住泉子抛还来的折扇,说。
道长坐到公任的右侧,拿过几上的果子,「让齐信陪着接待客人,他的长兄不反对吗?」
「那是家事,他哥反对也没用。」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齐信的妹妹要进宫了。」
「进宫?」坐在下首的泉子接下道长扔来的一颗青枣,咬了口,「我记得齐信说过,他没想站到今上那边去的?」
道长看了眼公任,「泉子,以一个女儿换来诞下亲王或内亲王的可能性,对公卿来说很合理,不一定非要是能坐上玉座才算有用。公任的妹妹也已经进了今上的后宫了。」
「我和父亲大人才没想要利用妹妹做甚么。」公任眉头微蹙,「只是我父位居关白,不送女眷进去会引起内宫和外廷的不和,有碍施政。我的长姐也就是与圆融上皇夫妻和顺,不然,在上皇退位后也会被接回来的。道长的姐姐,就是在诞下亲王后便不再回宫的。」
「嗯,是争宠输给了公任的姐姐呢。」
「是你姐姐当不成皇后,便自己负气离宫的吧?上皇可是求见了几次都被挡回去,跟我的长姐可没关系!」
「我知道。错的人是上皇。」道长吃罢果子,在式神的帮忙下净手,「号称宠爱姐姐,却因为忌惮家父而故意不立她为皇后。姐姐已经有了亲王,当然不必再理会他。公任当年不也说过,上皇这样防备也是徒劳。」
「我说的是事实。最终他不也还是被你父亲迫退了?今上的玉座也是坐不久的。」
式神奉上晚食后便消失。泉子拿起碗筷,却已对藤原家的大白米饭倒尽胃口。后来,察觉到甚么的道长和公任转开了话题,谁都没再继续对泉子说起藤原家的女眷。
半月后,事先向道长报备过的齐信,携着重礼私下拜访安倍宅邸。
「舍妹忯子不日便要入宫了,泉子,我想请你为她卜问前程。」齐信将礼物置于身前,整了衣冠,收起嬉笑,「我已答应过道长,卜辞不会外传。」
唧唧——
蝉鸣在安倍家的竹林唱和。
跪坐在正堂的席子上,一袭白衣的泉子问:「卜问的结果是吉是凶,难道能影响你们家送小姐入宫的决定吗?」
齐信无言以对。
「命运难以撼动,而我的卜卦从未出错。你确定要问吗?」她问。
微风拂响竹叶,沙沙。
「不可以作法、祝祷吗?」齐信问。
泉子语气平静地反问:「你心里既不同意这门亲事,又是为什么不直接阻止小姐进宫呢?」
齐信移开了视线,眸色沉寂。
泉子看着他,半晌,扬手吩咐式神去将算筹拿来。她不喜占卜,手边惟一的一副竹筹,还是很久以前练习时由老师安倍晴明所送的。
但人类想要预知命运,却也非新鲜事,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