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害怕我啦?」
「……你胡说甚么!」公任忽然红了眼眶,「你、你……」
「啊、矣!?」泉子难得地慌了手脚,「啊不是,你干嘛哭啊!!!」
「你瞎啊?我才没哭呢!」
闹了半宿,泉子好不容易的才完成工作,趴在窗边睡着。公任靠坐在几案旁,用湿帕子敷上微肿的眼睛。
他以食指稍稍推开巾帕,望向泉子于今夜里又变得年幼的身影。自进宫以后,泉子的外貌身量又开始不定了,早晚不同也是有的。
上白下红的巫女袍服没来得及改,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公任重新将帕子覆上眼帘。
翌日早上,他强拉着泉子跷值班。身穿黑色官袍的公任,故意当众背起已矮至他腰际的小巫女,活像添了个诡异的娃娃挂件。宫内失仪,但无一人敢阻拦关白家的长公子,沿路的神祇官和巫女、杂役均须向他行礼,以公任的身份却连眼神都不必回致。
在离开神祇官衙前,公任冷着脸走到正堂。由亲王担任的神祇伯长年不在,衙里惟一的黑袍官员是泉子的祖父,从四位下的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叙了从四位上的公任站在屋前,能宣被迫出来见礼,向年轻人低下花白的头。
也就等同向公任背上的泉子低下了头。
泉子看着,轻嗤。
能宣向藤原公子弯下的背部,猛地一阵绷紧。
「可我不觉得你是霸道总裁的设定耶。」出得宫门,泉子依旧趴在公任的背上没下来,孩子的小萝卜腿一晃一晃,灰白的眼睛看着高高的风景,「何必故意给他们难看?又不是我孙子,跪了我我也不会保佑他们的。」
「你分明是很得意。」公任也嗤了一声。
「那是因为公任比想象中的还要单纯耶。」
「可闭嘴吧你。」
在他的背后,泉子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天以后,背靠公任的泉子,也展开了日常跷值班的贵族工作生涯。
「这才一个月不到呢,」靠坐在校场边的弓箭架上,道长假假地叹一口气,「泉子就学到不好的习惯了。」
「说得好像你有不同似的。」今日有八岁左右的泉子,跳坐上架子,「右大臣大人将我硬塞进来,神祇官一系都瞧我不顺眼,才会放任忌部家的巫女针对我。再去上值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索性当成挂职。」
「泉子是对我父亲的做法有不满吗?」
「硬塞罢了,没用太刀劈开那些榆木脑袋已经算客气。」
道长笑了声,「我也是这样认为呢。」
二人在右卫所里谈笑着打发时间,对他人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坐在室内的齐信听着同僚们议论,视线扫过外面的友人。大家并非不知道泉子是何许人,只她既以女身入朝、却失父族支撑,仪礼散漫、但受右大臣庇护,官员们尊重不来又鄙夷不得,实是尴尬。
临近中午,隶属左卫所的公任也过了来。
「泉子!」公任扬手,「下值前要来一场吗?」
道长以弓柄轻推泉子的背部,笑说:「去给他点好看的吧!」
泉子轻哼,从架子上跳下。
公任以束带绑起袍袖,提了把宋剑,翻腕,自如地甩了个剑花。道长拍掌欢呼,带着卫所的其他贵族子弟让出地方。立于校场中央,公任挥剑暖身,直刺横札,剑刃破空而啸。
泉子看这架势,挑眉。
道长走向武器架,选了根长棍抛来,「泉子!」
泉子抬手,没回头便准确地将长棍接下,转手就抡了一圈。她坐跑两步,往边上的石头一个借力、一跳,轻松落入场中。公任的剑向下一挥收势,双脚前后分站,与泉子对峙。
有人见藤原公任要跟个小女孩动手,便觉不妥,却被道长笑着劝下,拉着同僚们围观。
「输了的人,给包了今晚的宴席!」公任扬声道。
「一介破布娃娃,」泉子以棍撑地,咚的一声,「看姐姐我怎么收拾你!」
对视数息,他们便同时动手了!
长棍横扫,使公任近不得身,泉子一出手便已稳站上风。棍棒挑来,公任反手以剑背擦着棍身将其带偏,再乘势跨步转身、越过泉子,避开一击。泉子的眼角余光一瞥、手下一推,长棍往后向公任撞去。公任立即俯身撑地,抬腿侧翻,跃过了棍子。脚下落地,手腕一转,他再次正手持剑,未被坏了姿仪。
眨眼之间,已是三个回合。
人群一静,随即爆出叫好声。
公任和泉子再次起动。公任虽处下风,却阵势不乱,剑式庄雅,宛如盛唐画卷中仗剑而行的长安公子;泉子的棍势行如扬风拨沙,招数转换之间却连绵缜密,童女的武艺超卓悦目。
「虽然,」齐信走到道长身边,摸着下巴,「武力不是我们这些人值得夸耀之事啦。」
「但实力就是实力。」已不必在同僚间劝说的道长,抱起手臂,与齐信退至后方,黑眸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要认真地展示自己,才可以跟周围的人好好相处呢。」
「公任是夸张了点,但我不觉得他有做错哦。」齐信微扬下巴,「总得让大中臣家的傻子知道,关白大人到底是为甚么无视他们对右大臣大人和安倍晴明的投诉。」
道长的眉梢放平,显得有点冷淡,「让他们有机会知道轻重,是他们该多谢公任才对。」
「你真的不去教教泉泉仪礼吗?后宫的嘴巴可不会就这样放过她呢。」
「人无完人。日夜勤学苦练还要被礼数拘着的话,我认为对泉子太不公平了。」道长面无表情地说,「安倍晴明大概也就是如此考量,才没去教泉子这些。」
「那只大狐狸。」齐信轻声哼笑。
此时,校场上又爆出一阵叫好。是分出胜负了。胜者自是泉子,但她下手有分寸,公任得以保持风度地落败,在众人面前圆满收场。
嚯嚯之声,棍棒收势,泉子与公任互击一掌。二人的笑容爽快明朗,驱散了大内连日来认为泉子无礼、公任跋扈的恶评。
道长和齐信随着众人拍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