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在信里的意思是这样,但道长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有人心情不好的恶作剧。
道长捏着破破烂烂的纸鹤,猛地坐起来,狠揉一把脸,认命地起床出门。
信中,泉子说她已经没事了,就算是今天就来访亦无妨的。
只带少量的仆从,道长骑着马,很快便再次来到位于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他让仆从留在外门,独自走进,看见在池塘边上读书的泉子。她已是恢复至八、九岁的模样,在午阳下脸色红润,举手投足矫健有力,似是真的已经大好。
两人在堂前的廊上落坐,道长奉上连同友人们份儿的丰厚慰问品。这实际上是上次委托辟邪的酬金,泉子没推辞地收下,并回以她自己沏的茶。
泉子的茶没加任何调料,茶叶也没有辗碎,只留植物的涩味。
「不喜欢的话请不必勉强,这本来就不是适合散冲的品种。」泉子笑了笑,再为道长递过由仆从冲制的其他饮子。
「既然不适合,为什么还要这样冲制呢?」道长改喝抹茶,认出了是他们藤原北家才得以进口的宋茶。
「因为人类本来就没乖巧到只做适合的事啊。」泉子将涩然的茶汤一口喝尽,伸了个懒腰。
道长看着她,忽然断言:「泉子小姐并没有朋友吧。」
「……!」泉子差点没闪到不存在的老腰,扶着边上的木几破防:「藤原道长,你丫是属眼镜蛇的吗!?你果然就是个不懂礼貌的臭小子!」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道长半起身来,拿走泉子的茶碗,又再拿了另一碗抹茶放在她的面前,「我的话,会在待客的时候一起喝。」他止住想反驳的泉子,「不喜欢的话就只抿一口装装样子,等客人离开后再依自己的心意做啊。将任性放在外人身上可不会多得零花钱。」
「……」泉子低头盯着茶碗看,「总感觉你还是非常的没礼貌,但既然涉及零花钱,还请您不吝赐教。」
道长又再将两碗抹茶拿开,换成两碗散泡茶,「假如对方是齐信,我会邀请他一起试试新口味;公任的话,」他又将泉子的碗换回散茶,「直接一人各一碗就好了。」
泉子撇嘴,「你是在跟我说教吗?」
「是讨论切磋。」道长没有放过她,「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你不愿委屈自己,但又觉得和客人用不同的茶是不妥,于是两种都先备上。但就结果而言,就是为客人奉上了不合适的茶,你的行为,实际上就是意义不明。」
泉子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看来是我失礼了,抱……」
没等她说完,道长便又止住,「你没道歉的需要。我说了,这只是讨论切磋,如果大家都能够从中相互进益就太好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事吧。太容易退让的话,入朝之后会被利用个底儿掉的哦。」
一顿,泉子抬起头来。他这是话中有话。
「你今天并不是来探病的吧。」泉子看着他,浅灰的眼眸明晰清亮。
道长点头,「过几天吧,如若得您应允,我会和公任、齐信再一起前来探病。今天的话,我想先来见您。泉子小姐,我想您已经知道,晴明大人将您托付给了我的父亲。」
泉子不置可否。
道长续道:「我不清楚为什么他选择在眼下将您交出来,不过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您无论是拜入安倍家抑或留在大中臣家,天命都必得入朝。家父一直都是晴明大人的庇护者,如今亦由我来守护您,理所当然。」
女子和年轻男子,在法理上都需要有监护人。安倍晴明自不在此列,但他同样需要有力的俗世庇护者。超出常理的力量,往往不能过多地介入俗世事,这一点就算不是泉子,其他的阴阳师也是有忌讳的。而老师安倍晴明为她选择的,便是右大臣藤原兼家。
不,更准确地说,是未来将成为平安朝代贵族No.1的藤原道长。
泉子渐渐放平嘴角,一双无波灰眸静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青年。
但道长没被她的迫退,「家父当天带我前来安倍邸,应该就是想让我拜访您的。至于为什么不是命长兄前来,我猜是因为他低估了您的力量,以为只由我来接待您便足够。晴明大人大概是没跟家父说实话?但我认为晴明大人向我说了实话。」
「所以?」
「所以,我当天误闯后山并非故意而为,为您所救确是偶遇;第二次见面却是我有意的,因为我认为您的力量很重要,希望多加接触。而现在,我能够确定泉子小姐是一位才德兼备的阴阳师。晴明大人和家父的期望是我被允许接触您的前提,但您是我希望结交的人物、我也自信有与您相交的资格,这一点,是我本人的想法。以上,」他挺直着背,双手撑在腿上,说,「便是我藤原道长希望交朋友时会说的话。」
此刻的藤原道长神色肃穆,黢黑的眼珠明亮有神,年轻的嗓子铿锵有力。
泉子的双唇微张,背部亦不自觉地稍稍绷直。
一阵夏日里显得奇异的大风拂过安倍邸,穿堂而过,翻飞了两人的衣袂。天命落下的重量,无声地在泉子的耳边响起,回荡。
半晌,她复又曲下背。
「我不喜欢占卜。」
「是,我记得您说起过。」
「原因是,我的占卜从不出错。」
道长边想边说:「不出错的另一层意思,便是占卜的结果无可更易。泉子小姐是讨厌命运被既定吗?」
「阴阳师总会说,人应当警惕自身的行止,以免坏运,却没跟你们说,」泉子转过头,眼里映入庭院里的竹林和池塘,「命运是难以改变的。天决定了我们的出生、性格和世道,再加上天定的时机,人类在每一个节点所作出的抉择会不同于剧本的机会根本是万中无一。我讨厌被注定,所以如果哪一天因为这份讨厌而故意作出不合理的决定,致使大祸酿成,也是说不定的哦。」
「这样啊。」
「这样也可以吗?」
「我是不觉得泉子小姐会这样做,毕竟这是您天定之人的个性,但是,」道长耸了耸肩,「要真这样做了,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吧?真出事了,便是选择了这样的您的天道不好,不能怪责已经很努力地克服天威的泉子小姐了呢。」
「……你是在说假的吧!?哪有人能将话说得这么好听的!」
「我姑且就当是泉子的赞赏吧。」
「哦哦,这么厚的心理质素呢。你是有很多的朋友了?」
「不,虽然『认识』和『交好』的人的确是很多,但我的朋友只有公任和齐信。」
「那你跟他们交朋友时,说甚么了?」
「嗯?唔,公任的话,我好像是跟他打了一架,然后说『虽然我们的父亲是政敌,但我真是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非常希望能够成为你的朋友』这样,就成了。公任是很可爱的人,好哄得很。至于齐信,我没有说过甚么,只是因为喜欢一起欺负公任,自然而然就成为能够相互理解的人了呢。」
「……噗!」泉子偏开头,以半握的拳掩嘴,失笑出声。
道长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这一日,京的天色,是清透澄澈的天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