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力还你们公道,我仅仅可以保证,苍天今夜在上。」
「苍天……哈哈哈……」
「已经够了,」泉子温下了声音,「你们已经到极限了,不是吗?」
「……我求求您……救救佳子……」
门扉慢慢敞开,乌云犹如得到应允般渐散,月辉流泻进室内。窸——窣——,几缕缠绕在门边的乌黑长发在光亮下瑟缩败退。顺着月色往内,只见长发满屋,在家具、在地上、在墙上、在屋顶,密密麻麻地裹成鬼怪的巢穴。一个瘦得脱形的青年正坐在其中,发丝缠身。
有些甚么在他的怀里蠕动。
他往蠕动处按了按,将颤抖着的女鬼紧紧地护在怀里。在他接纳女鬼的同时,长发又将他缠得再紧一些,快要将他淹没,只露出青年如哭如笑的白脸。
「啊——!」男子的母亲尖叫着,「贱人!放开我的儿子!」便要冲上前来。
「退下。」泉子发话。
那老妇便再进不得半步,被结界挡摔在地上哭叫挣扎。
其实就在泉子看见老妇时,以她的经验已大概猜出故事的始末。这满泻的鬼气都未有惊动阴阳寮,多半就是因为有凡人心虚,用旁门左道隐匿异常。比泉子稍迟、却亦已经想到这点的道长、公任以及齐信,眼角眉梢也带上了冷意。
「没事了,」泉子蹲下来,招小狗般向女鬼招招手,「过来吧。」
女鬼往青年怀里缩得更紧,青年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深陷的眼窝滑出了泪水。他轻咳数声,转向泉子。
「姬君大人,佳子怕月光。」他说。
泉子点点头,「我知道,但她总是要面对的,我能让她一次,旁人却一次都未必会肯让。带着忧惧转世,对她不好。」
男子猛地睁大眼睛,「佳、您是说,佳子还能转世!?」
「当然,」泉子肯定地点头,「作下杀孽的人是你,她从未伤害任何生灵,有何不可?」
「他没!」老妇拍打着泉子的结界,撒泼打滚,「贱人!都是那个贱人!我儿啊———!」
「过来吧,」泉子对老妇的话恍若未闻,只温声朝房内喊道,「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失去神智,到时候就真的晚了。我先送她离开吧。」
女鬼惊慌地想要再次攀住青年,却被青年狠狠心,一把推向门外,由泉子拦腰接住。
「啊啊————!!」
女鬼凄声厉叫。
月白之下,女鬼现出流血的五官,以及那没了七个指头、缺了一只小腿的残肢,冲天的血腥气在一瞬间弥漫。
道长忙拿出襟内的护身木牌,横手将两个友人挡在身后。
女鬼挣扎着,泉子一手将鬼躯禁锢,并在污秽想要攀上她之际及时掐出法印,打在了女鬼的身上。女鬼吃痛,房内的青年见状,脸色愈发苍白,俯身跪趴在地上,十指抓出了鲜红,与鬼血融和。却幸亏不过是一息之后,污秽便在法印中消散,女鬼亦复平静,没再妄想纠缠泉子。
「冤业误染,元皇符命,闻之即散!」泉子诵唱,术法的金光亮起,三途川的景像在女鬼的身下若隐若现。
渐渐的,女鬼残缺不全的魂躯体不再渗血,再一点一滴地好起来,显现出它生前美丽可爱的少女容颜。
巨大的五芒桔梗印浮现在半空,天地的力量透过泉子流至应至之处。
金光漫洒。
伫立一旁的藤原道长,定定地望着这犹如神迹的一幕。正要扭头向友人说些甚么,却发现,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在场只剩下他一个还清醒着的旁观者。
「若有冤情,你现在大可上禀。」泉子说。
男子泪流满面,向着大开的鬼门扯开安心的笑容,将前因细细道来。
他们是一对恋人。不出所料,这并非甚么新奇的故事,左不过男女双方身世差距过大、男方的母亲棒打鸳鸯。只最不该的是,他的母亲使计将无所依靠的佳子嫁到恶处作妾。后来,佳子剪下了自己的一把及地长发,在一个满月夜以发自缢。
冤屈和情思在这个平安京里徘徊不散,最终化成鬼魂,回到情郎的身边。
是那个青年将伤害过她的人都杀了——只剩他的母亲,他没能动手。
老妇不死,女鬼的怨气不消;青年维护恋人,老妇亦无法强行辟邪。家族怕罪行暴露,便以乡间术法避过阴阳寮的巡查,并暗中在亲友间寻找能人,图掩丑事。一拖再拖,结果将鬼气生生地养到人鬼几乎共沉沦。
泉子合上眼帘,默念超渡的经文,童音沉稳地回响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待所有人醒来时,一切异物皆已消失,恍如大梦一场。
「……矣?」齐信从地上爬起来,「这……」
道长一手扶住他,另一手托着公任,道:「已经完事了,我们回去吧。」
没多说,遗下这不知所谓的人家,道长便领着自己人走了。以他们的身份也没人敢拦。至于泉子,老妇倒是想扑上来或骂或闹,生怕儿子或是自己真会得报应,却被藤原家的仆从拦下,连泉子姓甚名谁都打听不到。
「请不用担心,」回到牛车上,道长向泉子说,「他们不敢闹事的。」
泉子摇摇头,示意无碍,并向他伸出手,道:「我给你修吧。」她略抬圆润的下巴,示意向道长吊在胸前的护身木符。
安倍家出品的小木牌上,原本清晰的符文又变得黯淡了。
「矣?矣!我、我!」齐信反应极快地立马凑上来,「泉子小姐!我也想要这个!求求!」
公任抿抿唇,然后双手撑膝,深深地低下头,「如果可以,请务必亦给我一份!泉子小姐!」
「如果不乱跑或乱凑热闹,京也未至于险恶到这个地步。」泉子接过道长的小木牌,边修边说。
三个藤原对视一眼。
「有备无患嘛~」齐信拉开大大的笑容,双手合十。
道长和公任同样合十,拜。
受到祭拜的泉子:「……」对平安京的节操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