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阴阳师可以从万物的相生相克中取得施法的力量,」泉子的手下拂过地席上天然与人工交织的纹路,「只要不怕报应便尽可施法,这是『主动』利用规则。」
道长的双眉微紧,「泉子小姐的意思是?」
「但我的力量不完全是阴阳道。」泉子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小手,「我是顺应规则以沟通天地威能的『被动』。简单来说,就是我是不可以直接抹杀无辜的鬼怪,也不能斩断作孽之人的因果,我只是可以直达天听。」
道长随即回想起他与泉子的初见,「那天,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放过那只伤人的赤中殿吗?」
「算是,也不算是。后来它们依约回来找我,我罚了他们,这算是『主动』,但是我施戒的轻重仍然在天道认可的范围内,所以也算是『被动』。」泉子逐一对上三个藤原的眼睛,问:「你们委托我除去亲友家的女鬼,但是你们能确定是谁先作的孽吗?」
女鬼与情郎,这种时代的这种角色配置,以她的经验,多半是男方先犯错的故事。要真委托了她,那到时候受天罚的是谁,可就难说了。而藤氏贵子们,显然不是来大义灭亲的。
藤原们面面相觑。
泉子按着地站起,想要让出予他们商议的空间,却被道长先一步叫住。
「泉子小姐,」他蓦地提高声量,向泉子低头,「就拜托您了!」
「啊?」齐信瞪眼。
「喂!」公任直接上手一折扇打在友人的背上,「我可还甚么都没说!」
道长没抬头地向友人们说:「连面都没见过的远亲罢了,如果真是他自己先作的孽,那泉子小姐替天行道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吧。」他笑了一声,「还不如说是比官府还要好用,毕竟下达判决的是不能以人欲来转移的天意呢。」
「道长!」公任叫道。
「不敢拜托泉子小姐的人,只能是因为心虚。」道长坚持,「我无意让我们三人在泉子小姐面前留下包庇罪人的印象——至少不能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人。」
公任和齐信对视,默认下来,一起再次拜托泉子。
「……」站着的泉子,看着三个年轻人的头顶,「先说好,我并非下达甚么判决,我仅仅是将发生的一切如实呈现,回归本位。」
藤原们抬头望向她。
泉子续道:「我打个比方,要真是男主角先作孽,也不会是由我来夺他的命,而是通过我将他的罪行上达天听。是要当场被雷劈掉、将来在平地摔死、抑或投胎当猪,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那女鬼呢?」道长问。
「看它作孽的程度。我会将它从俗世送走,但门那边要怎么判,是门那边的事,我顶多算个证人和逮到逃犯的良好市民。若非太放肆,我不会直接斩杀。」
道长沉默下来,却是齐信出声。
「……这不就跟阴阳师的驱邪一样嘛!」齐信摊手,「反正就是将恶鬼送走而已啊!」
道长默默地点头应和,公任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那怎么会是一样?风能和太阳能能是一回事吗!」泉子的额角一跳,提高了声线,「阴阳师是凭自己的力量调动五行,而非天道使劲,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以阴阳道降灭鬼怪,当场便可以了结因果,若非有违天理,是很少会牵涉报应的。你们既是想要委托我,我当然是要先将其中的分别向你们交代清楚!」
「可泉子小姐和其他阴阳师都一样会受到天理的限制,」道长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不就同样是既算『主动』、亦算『被动』吗?」
泉子一把坐了回来,「先做了再有报应和根本不能做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公任摸着扇柄子,加入:「问题是在于这个『根本』不能做的『根本』,它的释义能有多广吧?你对精怪小惩大戒,算是『可以做到』;那诅咒无辜者,你是『做不到』吗?」
「不,」泉子否定,「我可以做到,只是多半会有报应而已。」
齐信双手拍地,「所以不就跟阴阳师完全一样嘛!」
「我都说了是不一样!是你们用来作比较的个体质量不够大,未碰到『做不到』!」泉子再亦忍不住,拍着席子大骂,「你们这些麻瓜!!到底是来求我带你们去瞧热闹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啦!!!」
「本公子都说了不是去瞧热闹,是去乐于助人!」这回轮到公任站了起来,企图凭借身高的绝对优势辗压女童。
「啊不不不,」齐信扯了扯公任的衣摆,「这句是你对道长耍赖时说的,没对泉子小姐说过啦。」
「……是这样啊。」公任平复呼吸,坐了回来,「对,是。」
泉子:「……」她转向假装不认识在座各位的道长,「先带跑话题的人明明就是你,你凭甚么用表情鄙视所有人?」
一顿,道长表情认真地说:「所以,我们甚么时候出发去那闹鬼的人家?」
泉子和公任和齐信同时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总而言之,藤原家少爷们的委托便就此定下,泉子与他们约好在后天的黄昏再会。问及选定这个日子的理由,泉子说只是刚好有空,没有特别的缘故,想改也是可以的。
「不都需要用占卜来推定施法时日的吗?」齐信眨巴着眼睛,问。
「时日的确会影响五行的力量,」泉子说,「不过,我只是不喜欢占卜而已。」
公任挑眉,「你修习阴阳道,却不喜欢占卜?」
泉子反问:「你难道喜欢自己有既定的命运?」
「占卜不就是用来趋吉避凶、改变命运的?」公任问。
「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泉子笑笑,说,「千万中,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