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等在门边的安倍家长子.吉平,一边镇压着妹妹,一边向藤原道长用力地躬身,「希望家妹没给您带来麻烦,道长大人!」
「啊,不不,你误会了,」藤原道长连忙摆手,「是我要向泉子小姐道谢才对。我随家父来访,却反倒给主人家添了麻烦了,请原谅我。」
闻言,吉平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家妹有所失礼,那就真是太好了!您言重了。」
泉子对着自家门前的土路直翻白眼。
「不,如果没有泉子小姐出手相助,我可就麻烦了呢,哈哈哈哈。」藤原道长看向偷扯兄长裤腰带的女童,「想不到泉子小姐年纪虽小,道行却如此了得,晴明大人家果如父亲大人所说,人才辈出。」
明明只是一般的客套话,却不料吉平僵立原地。
藤原道长:「?」
安倍家的从人皆躬下身来,不敢抬头。安倍吉平则是转动着咔啦咔啦作响的脖子,看向一头长发正在无风自动的女妖、不是,是泉子。
啪!泉子拨开兄长的手,猛地直起身,露出灿烂到扭曲的笑容,「道长大人见笑了。」她将声线提高了八度半,「贫道掐指一算,你看起来就是个脑壳都尚未长全的十八岁小孩子呢向已经二十岁的大姐姐说甚么大实话你懂礼貌吗你!?」
藤原道长:「???」
安倍吉平,抬手捂脸。
总而言之,莫论画风,安倍家总算是平安地送走了藤原家的小少爷。
吉平在安排完一切后,叹一口气,回府。穿过庭院,吉平来到正堂,在父亲房门前的外廊上找到了先一步回来的妹妹,瞧她正抱着酸枣啃。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耸拉下肩膀,上前轻拍泉子的头顶,但她的长发犹自乱飞个不停,连吉平的大手都压不住。
泉子摆摆手,示意无碍。咔嚓。她一口一个青翠的果子。
吉平摇头,转手拨开卷帘入内,在昏暗的房间中侍奉父亲更衣。
「泉子的力量,」吉平蹲身,为父亲系紧绿色的官袍,「已经难以压制,我就怕哪天……父亲,右大臣大人答应我们的请求了吗?」
「兼家大人今日秘密来访,是为商量朝事,现在向他请求让泉子入朝,便犹如恃功要胁,并不妥。不过,不必担心,」穿戴好,安倍晴明转过身来,竹帘隙缝间映进的一丝阳光打在他微瞇的褐色双眸中,「让泉子腿短大概只是天的意思呢。」
「谁腿短啊!」帘外的泉子扭头向内怒吼,「设定、设定,腿短只是没用的破设定,我才不是注定腿短的呢!」
女童一把跳下木廊,踢着木屐咚咚咚地跑走了,活像个真的小孩子。
晴明轻笑,对自己的长子说:「泉子可说了,不会一直都腿短的哦。」
「……父亲,您莫将泉子的占卜才能用在这种地方。」吉平苦笑。
「不是占卜,」晴明轻声说,「是天命。」
「……父亲?」吉平没听清。
晴明微笑着摇头,不再言语,广袖一扬,掀帘而出。鸭绿的低位官袍夹着纯白的内衬,大阴阳师身姿如翠竹,午后斜阳为安倍晴明镶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长相平平的吉平:「……」抹了把老脸,便追随着父亲出门,前往大内的阴阳寮值守。
待得安倍家的男主人外出,安倍宅邸便落锁,仅有的仆从们全都退至最外围的小屋中,诺大的主宅只剩泉子一人。
她束起长发,站在池塘边上,两脚与肩同宽,双手一前一后地握住刀柄,刀尖保持在腰线之上。
出刀、转身、横劈,收刀。
再出刀!
独自重复着枯燥的练习,至月上中天、汗湿衣衫,泉子才微喘着停歇。
「巾帕。」偏过头,她说。
放在廊边的巾帕便自动飞至她的手心。
「进来。」抹着汗水,她说。
躲在草丛里多时的小红狐和小黄狸便滚了出来,直至泉子的脚边。泉子落坐在池塘边的大石上,看两精怪给她合爪作揖、大摇其尾,呜呜细咽,只可惜童女的眉眼俨然不为所动。
「有胆子教唆外地精怪擅闯安倍家后山的原因,我便不问了。」泉子说,「你既为竹伐狸,我便罚你圈禁在向日神社的竹林内十年,以示惩戒。至于赤殿中,误闯是无心之失,你带来祸首是将功补过,但你伤及路人却是自主的行为,我罚你变成向日竹林径上的石雕三年,你可服气?」
狐与狸对视,嘴角向下拉。
「不认罚?也行,」泉子点点头,「不过因果不了结,日后有碍你们修行的话,便别赖我。平安朝贵族未来第一人的因果,你们要敢欠就欠吧,看看是我宽容抑或是天罚宽容。」
一阵炸毛,狐与狸拜服领罚。
精怪走后,泉子也没回屋。她踢掉木屐,盘腿坐在大石上继续修习道家典籍。看不清脸容的式神们侍奉在侧,为童女提灯、摇扇。
竹影在夏风间婆娑,安倍宅邸隐于左京贵族的宴乐声之中,又逐渐为右京的万户庶民所淹没。黑夜里,平安京就似渐渐落入了妖怪张口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