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谁有动机除去新晋得宠,性情安分又怀有龙裔的沈眉庄?
谁最擅长置身事外,看着旁人争斗损耗?
所有情理推演,所有蹊跷巧合,所有被推翻的线索闭环,全部悄然汇向了,最不该的那个人。
胤禛心头一片纷乱的滞涩,手中的珠子捻得飞快。
茯苓熬不住审讯没了,无法再问出什么。
茯苓的死在沈眉庄出事后,这是必然的结果。
皇帝得知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沉吟了会,抬眸拾起朱笔。
越过所有本该由中宫统筹报备的流程,径自落笔。
[咸福宫懋贵人沈氏,温良端慎,侍奉恪恭。身怀龙嗣猝受惊扰,殊为可悯。今破格晋为懋嫔,一月后移居储秀宫殿,着即照嫔位供给一应份例,待来年五月行册封礼。]
一纸谕旨,悄然落定。
胤禛落笔写完一纸朱谕,随手递向身侧侍立的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上前躬身接过,垂眸平稳扫视一遍朱笔字迹,心中已然明了圣意特殊——此番抬懋贵人位份,全然跳开寻常经由中宫报备,内务府先行会商的流程。
他不敢多言,只稳稳将朱谕收好,低声领旨:“奴才即刻持谕传知敬事房,与内务府总管遵办。”
苏培盛捧着这一纸朱谕,心中百转千回,也不知那供词到底写了什么,叫皇上居然会直接写了朱谕,跳过了皇后和礼部。
难不成懋贵人摔倒一事,还有皇后的手笔……
苏培盛想到这里,心中悚然一惊,立刻将这想法压下。
朱谕传达得很快,景仁宫,皇后从剪秋口中听到此事,手上一划,写好的‘仁’字成了废字。
轻轻把毛笔放在一边,“剪秋,皇上那边,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皇后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素白宣纸边缘,方才落笔时攒起的一点温软心气,此刻早已凉透。案上一方暖砚还浮着淡墨香,那残缺的“仁”字横折歪斜,恰似她现下悬着的心。
剪秋上前半步,低声回话:“回娘娘,来传朱谕的内侍只说旨意已发往存菊堂,敬事房和内务府那边,半点不曾透漏皇上私下的心思。听闻方才养心殿里,皇上见的是夏刈。”
皇后悚然一惊手尖冰凉,“皇上,皇上是不是查……”
话音猛地顿住,她飞快环视殿内一圈,守在外间的宫女都隔了一重雕花隔扇,可那心头骤生的惶恐,依旧压得她喘不过气。指尖无意识蜷缩,长长的护甲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夏刈那把刀,从来不对寻常后宫琐事。但凡他入养心殿密禀,必是牵扯了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查探。
剪秋瞧主子面色一瞬褪尽血色,忙往前行了半步,压低声音:“娘娘千万稳住心神,夏刈入宫未必就是冲着咱们,许是前朝有什么隐秘事要查,只是赶巧遇上存菊堂传朱谕罢了。”
“赶巧?”宜修扯出一点冷硬的笑,退坐回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半截歪斜的“仁”字,墨色沉沉,像化不开的祸事,“宫里多少桩事,当初瞧着都是赶巧,到最后才知是步步算计。”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惧,随即又生出几分狠戾。
“夏刈那人手段狠绝,一点细碎痕迹都能揪出一大串人。那些经手过事的底下人,现下可还安分?”
“娘娘放心,那事是奴才亲自做的,除了茯苓和奴婢再无外人可知,而如今茯苓已经没了。”最后一句,剪秋压的极低。
皇后骤然抬眼,眸光锐利慑人,“你确定再无人知道”
“奴才确定,就是……”剪秋踌躇了下,“不知宫外会不会留把柄。”
宜修又缓缓调匀气息,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家中那边本宫赏些东西下去,剪秋你亲自送去。让宫中所有人都安份守己,不可做出任何逾矩,让人怀疑的事。”
她指尖轻轻叩击桌沿,烛火映在她端庄却阴郁的脸上,“是本宫太心急了,如今夏刈这一出,倒叫我不得不多几分提防。若是皇上借着此人探查出什么……”
后半句未说完,殿内静得只剩烛花偶尔轻爆声,无形的重压笼罩住整座景仁宫。
剪秋俯首:“娘娘放心,奴才事事留心,断不会让意外找上门来。”
皇后微微颔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底一片寒凉。她费尽半生心思,才稳稳攥住皇上的信任,坐稳这中宫宝座,可帝王之心最是凉薄无常,只要有一丝莫名猜疑,便能让她半生筹谋,尽数岌岌可危。
“剪秋,侍衣,本宫要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