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皱着眉头看向十三,“十三弟我觉得……我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四哥可是龙体不适?臣弟这就去叫太医。”
胤禛按住十三,“不是这种不对劲儿。”
随后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他事后想到的弯弯绕绕,尽数对十三弟和盘托出。
从白藏无意间提起五阿哥生母,再到自己猛然惊觉——此人诞下龙裔、又是潜邸旧人,却至今无名无分,被冷置在园子里。皇后不闻不问,礼部缄口不提,满宫上下竟都默契地刻意忽略。
末了他眉心紧锁,语气沉凝:“十三,以朕的性子,不该这般疏忽遗漏此事。就像当初不该轻易冷落忽略你一般,可偏偏这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压了数年,为何会这样?”
十三被皇帝这一番话弄得当场一怔,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同时在心底暗忖,皇上的性子本就清冷孤高,重朝政、重制衡,后宫里向来只留心入得了眼,合得了心意的人。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打转,万万不敢直白说出口。
君臣有别,尊卑有距,他再是弟弟,也终究是臣子,哪敢随意品评帝王心性,直言皇上本性凉薄淡漠。
胤祥敛了神色,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审慎。
“皇上圣明,向来洞察朝局宫闱,从无疏漏。只是……后宫人事繁杂,六宫内务一向由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统理,底下宫人循例行事,久而久之便成了常态。”
他顿了顿,措辞更加小心。
“许是当年诸事缠身,政务冗杂,皇上无心顾及这等后宫之事。时日一久,便没人再敢主动提起,礼部、六宫也都顺着沉默不言,并非皇上把控不住,只是没人敢在您面前贸然多言罢了。”
不愧是十三爷啊,既给了皇上台阶,又恪守出臣弟本分。
胤禛虽然点头赞同十三这番话,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违和。以他这种看重规矩的性子,怎么会疏忽至此。
点着桌面的手一顿,看重规矩……
就是这种违和感,他明明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为何这几年做事,总是有些不合常理。
他如此这般想着,白色的意识海中,一片金紫色的雾气,慢慢与原本的雾气又融合了些,头脑好似又清明了些。
“这件事暂且放在一边,我还有些别的事与你商讨。”
十三见四哥的脸色缓和,不再揪着此事,心下松了口气。
“皇兄是何事?”
“我对准噶尔的布局有些调整。”
一听是这事儿,十三爷坐直身体,认真聆听。
“你如今管着户部,国库库银几何粮草结余多少,你最是清楚。准噶尔部族向来狼子野心,在西北边境屡屡滋生事端,朕虽有心平定边患,可眼下国库空虚,粮草辎重也远不足以支撑大军远征,再者青海之乱方才平定,军民尚需休养,此时绝无可能与准噶尔正式宣战。”
胤禛指尖轻叩御案,“可若一味放任,任由其吞并周边小部落,日后必成大患,届时再想压制,更是难上加难。朕思来想去,有一方略,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朕打算联合与准噶尔接壤的蒙古诸部,关闭边境榷场、暂停一切互市往来,断绝大清与准噶尔的商旅流通,掐断他们的茶盐、铁器、绸缎供给,从财货生计上扼住其命脉,再慢慢蚕食牵制,不给他壮大的机会。”
“核心便三件事:稳住沙俄,不让其与准噶尔勾结。暗中离间准噶尔内部部族,使其离心。再厚利拉拢边境诸蒙古,让他们与我大清一同牵制准噶尔。”
十三爷垂首凝神,细细思忖其中利弊,眉头渐渐蹙起,沉吟许久才抬眸。
“皇上此策,不兴兵戈、不耗国库,确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可臣弟有几处疑虑,不知此计是否能周全施行。”
胤禛呷了口茶,“你说。”
“其一,边境榷场关闭,不光准噶尔受损,我大清沿边商户也会断了生计,难免引发民怨,户部这边也会少一笔商税,此事该如何安抚?其二,准噶尔首领素来凶悍,若是被断了生计,不肯坐以待毙,转而带兵袭扰边境小镇掳掠粮草,咱们只守不攻,边境百姓岂不是要遭难?其三,沙俄与蒙古诸部落向来唯利是图,能否真心归顺,不被准噶尔策反,实在难料。”
“此计看似不动声色,可每一步都暗藏变数,皇上,这方略……当真可行吗?”
胤禛听着胤祥的顾虑,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点头赞许,他要的,便是这般实打实的利弊考量。
“你所虑,皆是朕反复斟酌的难处。沿边商户,可由户部暂免其他赋税,予以补偿。边境守军,只需加强哨探,提前布防,不求主动出击,只求护住百姓村落,阻小股袭扰即可。至于沙俄与蒙古诸部,以利诱之、以势压之,再派人暗中监视把控,慢慢磨合,不求即刻见效,只求徐徐牵制。”
“朕要的不是即刻平定准噶尔,只是在国库空虚无力征战之时,堵死他壮大的路子,为咱们休养生息,充盈国库争取时间。你再细细思量,这计策,还有哪些疏漏之处?”
胤祥再度低头沉思,指尖轻捻衣袖,将前后利弊反复盘算了数遍,才缓缓开口:“若是不求速成,只做长远牵制,这般施行,确有可行之处。只是所有事宜,都需暗中谋划,不可打草惊蛇,一旦消息泄露,准噶尔提前防备,反倒会提前生出事端。臣弟回去后,再细细核算国库粮草沿边防务,把各处细节一一理顺,再来回禀皇上,定能将此策的疏漏一一补齐。”
胤禛闻言,面色稍缓,点头道:“好,此事便交由你暗中斟酌,此事关乎西北大局,务必细致周全,不可外露半分风声。”
“嗻,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