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伸手一把将外套拽出一条缝,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缝隙里盛着两颗微红的眼眶,原本还想调侃两句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倒是桑隅,出乎意料地道了声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沈斯简心中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皱着眉问道:“怕尸体?”
“不是。”桑隅垂下眼,摇摇头,嗓子有点沙哑,解释说:“出来之后不太适应,看见摄像头都绕着走。”
沈斯简:“……”
也是。
他想起卷宗上写的:桑隅,十四岁时杀害三人。因系未成年人,且经鉴定有严重心理问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两年,于十月初刑满释放。
也就是说,她实打实地蹲了八年监狱。
八年。进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她的人生却被强行按下了八年的暂停键。
“沈队,”桑隅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沈斯简回过神:“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换份工作。”
外套从她肩头滑落。
“那是条件,不是原因。”桑隅起身,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看着沈斯简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
沈斯简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和我一样。”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腐烂的腥气。
一样?怎么个一样法?沈斯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边的法医喊他过去看初步鉴定结果。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桑隅点点头,听话地重新坐回车里。
沈斯简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身斑驳的光点。
像一株风吹见倒的藤蔓。
沈斯简收回目光,大步朝湖边走去,朝吐的昏天黑地的实习生招招手:“你注意点儿车上那个,别让她瞎跑,明白吗?”
“还有,”沈斯简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小声嘱咐道:“她碰过什么、看过什么、和谁说过话,都记下来。”
吴跃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保证,“明白。”
乐颠颠儿地跑了。
“小屁孩儿就是听话啊。”沈斯简笑了笑。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热心帮忙”的前科犯,尤其是桑隅这种天生的犯罪分子。至少在她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他不可能真的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里的监控查不到什么信息。他既然没有杀完人立刻抛尸,说明他很认真地考察过抛尸地点。尸骨处理这么重要的一环,如果我是凶手,我可不会把命运交给运气,毕竟我只是想让人看到我,而不是抓到我。】
沈斯简抬头,正好看见桑隅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粉红色翻盖老人机。
而他五分钟前刚安排过去盯梢的吴跃此刻完全像个小跟班似的,站在桑隅身后憨憨地笑,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这傻孩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沈斯简无语凝噎。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和身边的同事仔细交代着:“你们再仔细查看一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去周边走访。”
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百奇叼在嘴里,流里流气地朝桑隅那边抬了抬下巴:“大多数嫌疑人会把尸体埋在自己熟悉或多次勘察过的环境。你是想和我说这个吗?”
虽然知道沈斯简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但是这样迅速还是出乎桑隅意料。
是个很敏锐的人,桑隅心中默默给某位沈姓警官又贴了一个标签。
沈斯简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本着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他毫不客气地说:“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走吧,跟我干活儿去!”
他不信任桑隅,但比起让这样的危险分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更愿意亲自盯着。
桑隅本就是为案子而来,对沈斯简临时抓壮丁的行为并无异议,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一前一后往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晌午的太阳毒辣,洒在脸上颇有几分老姜的狠戾。
沈斯简从兜里掏出副做工精良的墨镜往眼睛上套,半晌之后,大约是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姑娘,又摘下来递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桑隅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戴上,一瞬间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她不羞不臊,语气平和地回答:“我记得你们的荣誉墙上有个进步青年,长得……非常好看,让人很难看不见。”
废话,她怎么可能自曝其短,承认是自己从吴跃那里“诓”来的,这一问简直是自讨没趣。
沈斯简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自在地手抵在唇下咳嗽两声,斜睨着眼睛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