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亮黄色环卫背心的大叔。黝黑的双手布满老茧,裤腿有些长,盖过了鞋面,从他进门起就一直攥着衣角,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是个非常老实的人。
沈斯简收敛神色,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停了两秒,像是在给对方一个“你可以开始说谎”的机会。
果然。
老实人本人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豆子,“领导,我都跟那个警官说了,我真的就是可惜那块肉!”
“东西没坏没烂,就是不新鲜了或者卖相不好。都怪我,我一时贪心,想捡回去,谁知道那、那是人肉……”
他一开口就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沈斯简却没打断,他微微偏着头,食指抵着下巴,第二个指节处一枚褐色的小痣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十分专注,偶尔点一下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在对方说到“纹身”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的指尖轻轻在桌面滑过。
这时,他身边的警员王涵先发话了,问:“你怎么知道是人肉?”
老周悔恨得几乎要吐出来,“怪我、我贪小便宜……捡起来一看,上头纹着那么艳的一朵花!谁会给猪肉纹身啊肯定是人肉!警官……”
沈斯简忽然插了一句:“每天都听广播?一般听哪个频道?”
老周一愣:“我……一般就是夜话都市……”
“垃圾桶还有其他人清理吗?”沈斯简突然提高了音量,当头一棒。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条街都是他一个人扫,扫了快十年了,就算是现编都编不出第二个人。
他丧着脸,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没、没有,只有我……”
沈斯简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问题绕回来:“周先生,你听广播一般几点开始?”
大概老周一向被人称为老周,乍听见“周先生”三个字,他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变得非常紧张。很快,额头便开始不争气地直冒汗。
“这……四点出头。”
夜话都市的播出时间是四点到四点五十,时间上没有撒谎。
“别紧张。”沈斯简说,“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看看能不能为我们破案提供更多的线索。”
和煦的笑容让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他如释重负,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警官,我知道的一定都配合!”
得到满意回复的沈警官又跳着问了老周几个问题,说辞上虽然有些出入,但是细节大体都能对的上。
沈斯简的手指不自觉在钢笔上小幅滑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目前听下来,这个老周不像是第一个发现尸块儿的人。而且刚才王涵说,包装袋上面还有另一枚指纹……可是谁会那么变态,看见尸块儿没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淡定地扔回垃圾桶里?
等等,刚刚说有个前科犯……什么前科会得到A++的危险评级?
可巧,说曹操曹操到。
耳机里传来实习警员吴跃火急火燎的声音,打断了沈斯简的思路,“老大!那个有前科的……到了。”
“知道了。”沈斯简站起身,朝老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嘱咐王涵:“接下来交给你,按流程走。”
刚出门,迎面遇到正侯在门口的吴跃,他的表情精彩程度不亚于生吞了一斤苦瓜,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沈斯简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人呢?怎么没人没去审?有问题申请逮捕令,没问题放人。”
吴跃刚来警队不到三个月,还带着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愚蠢,压根儿看不出来市局里暗流涌动的人际关系。
吴跃压低声音,挠了挠头皮,献宝似的把听来的话传给自家领导听。
“他们那个女的……有点奇怪。”
“人带回来的时候还好,看着水水灵灵的,结果一进审讯室就开始发呆睡觉。开着灯坐直了也能睡,叫醒了就浑身发抖,简直……简直是个神经病。”
沈斯简脚步顿了一下。
“装的?”他问。
“看……看起来不像。”吴跃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把话抖了出来,“大家都说她特别邪性。”
“她……瞳孔完全不聚焦……看着挺安静一个小姑娘,就是会看得人心里发毛。”
在沈斯简威严的目光下,吴跃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听来的闲话全抖出来。
“原本按规矩,重点关联人员要待在讯问等候室,但眼下大过年的,局里腾不出单独的等候室。只有您办公室宽敞、明亮、且没人,反正也需要您亲自问话,所以就把她先关您办公室了。”
吴跃边走边说,语速极快,巴不得赶紧把手里这颗烫手山芋扔出去。
“那女孩儿,卷宗上说她未成年的时候……”吴跃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抹刀的动作,咋咋唬唬地说:“一点悔意都没有,当场就认了,后面被判了十年,据说表现良好,上半年刚提前放出来。”
“桑隅……”
能让这群老刑侦都搞不定的人,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