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委屈的。
可是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你想发火,可看着这张与暗恋对象一模一样的脸,说出口的愤怒又有些语无伦次,大打折扣:“你说你讨厌我!你还恐吓我!在我说我不讨厌你之后!”
话说出口,你意识到你当时说的其实是“讨厌”。
……所以你讨厌吵架。
不过无所谓了,你当下顾不上这么多,就你们当时那个对话情景而言,显然也是他过分得多。
你只想对他表达你的怒火。
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他愣了一下。
“错了,我不讨厌你哦,”他放下伪装,用修长的食指戳了戳镜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你的说法,“我只是恨你而已。”
这不是更过分了吗!
你气炸了:“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盯着你的眼泪,眼珠动了动,沉默片刻后,他近乎露骨地坦白自身,“如果不去怨恨些什么,我就会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天意。如果不去怨恨些什么,我就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尤为可怜。”
“我怨恨你的独一无二,怨恨你的从一而终。”他抿唇,不轻不重地说。
连夺取的机会都没有。
你:“……”
你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意会到其中情感后,火气在那一瞬被全部浇灭。
“讨厌是情感,恨不是。”他眨着长长睫毛,熟练地贴近你,并且凑在刚刚对你吹气的地方,轻轻私语。
他放轻声音,黏黏糊糊向你表白道:“我,可是很喜欢小姐你的。”
你僵在原地。
他们越来越相似了……你可以确认。
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小动作,甚至连眨眼的节奏,都在向你记忆中那个最熟悉的模样靠拢。
他竟然还沉浸在你与他的故事中。
——这是一份饮鸩止渴的爱意。
“喜欢小姐的眼睛,喜欢小姐的声音,喜欢小姐的笑容……无论看到、听到多少次,都会怦然心动。”
他软下眉眼,开始没完没了地撒娇,“如果我被小姐误会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你颤抖地指出他的行为矛盾,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你恐吓我。”
他眨着眼睛,认真地一点头:“嗯,因为我由衷地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我。”
你:“……!”
好过分!竟然承认了!
你有点委屈,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他得罪你了?”
他想了想,问你:“小姐,如果你遇到你平行世界的自己,发现她和你同一个起点,过得却比你好太多,你会怎么办?”
你吸了吸鼻子,努力冷静:“不会怎么办。最多向她取取经,问问她怎么做到的。”
这是实话。
“嗯!”他不意外你会这么说,继续欢快地问,“问题在于,你发现她的好只是出于运气,是命运的馈赠,你又该怎么办呢?”
你脸色一僵。
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了。
客观来说,你的答案还是「不会怎么办」。
但你明白,你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你拥有一个健康的原生家庭和按部就班、没有差错的生活,这给了你底气。
但是他呢?
已经片段式地观看过他的人生,现如今,你真的要把这个答案诉之于口吗?
你记得,沈暮色曾经将你比作他的锚,这个比喻让你想起船,再延伸想象的话……
没有锚的船,比起航行,那不是更像漂流吗?
你抬头看向黑影。
他正心情很好地盯着你看,唇角溢着微弱的笑。他有着一张端庄的面容,漂亮的黑色眼睛,却实在没什么生机。
像是期待被你打碎,又期待被你拯救。
你眼睛放大一瞬。在这一刻,你似乎抓住了真正的他。
他与平行世界的时间是同步的,他困在自己的二十余岁太久了。
试图寻找问题的答案,试图在过往记忆中找到能承载自己的栖息地,却没想到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在很多口口相传的传说中,不乏有旅人被湖水、宫殿的幻象引诱,耗尽体力狂奔而去,发现是一场空时,巨大的心理落差会瞬间击垮他们的求生意志,导致精神崩溃,以致死亡。
在你中学时代,大概读过这样的故事——沙漠中的探险队,凭借半壶沙子穿越死亡之地,获得新生。
原来如此。
原来你就是他的海市蜃楼。
这个认知让你有片刻绝望。你下意识目光闪躲,想要回避这个概念,却被他发现了破绽,顿时玩心大起,像猫猫一样追逐着你的眼神。
“……”
你心念一动,连忙瞪了他一眼。
他本质上就是个笨蛋吧,你在想正事啊,才没有想跟他玩眼神追逐的游戏。
你看向左边,他便来到镜头的左边。
你看向右边,他便来到镜头的右边。
沉重的心情被他无形中打散。
你挣扎了一会儿,见他好胜心太重,便很有风度的认输了。
幸好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较量,你不用口头上投降。
你强装镇定地看着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这人笑得更开心了点。
你:“……”
言归正传,再怎么样,你也无法傲慢的让他认同你的答案。
在这个时候,你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神明给出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要去选择拯救世界。而黑影无法给出答案,他的核心疑惑是,自己至今一切的选择,是命运使然,还是个人意志?
他不相信命运。
所以一直在寻找出自于个人意志的证据。
没有找到。
直到遇见了你。
联想到他刚刚说过的「无论怎么去寻找答案,结果永远都是绝望」,那么他找到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认为,你的存在,就是命运的存在。
如果你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自己,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去继续贯彻自己“不相信命运”的观点,继续去下一个、下下一个世界寻找答案。
可是你没有离开。
于他而言,命运就真的存在了。
他将你握得太紧了。以至于他曾经否定过、当下又真实感受到的,那在不确定与不稳固中感受到的所有爱意,都将在最终,化为悬于颈间、剥夺性命的绞索。
第一个答案让他丧失了与世界连接的欲望,第二个答案直接否定了他身而为人的意义。
作为完美的he路线的主角,他曾经向你简单说明其他平行世界自己的悲惨结局,并对自己的同位体持以袖手旁观的冷淡态度。
对于你们这个未知结局的路线,他竟然投入了极为浓烈的情感与理智,甚至连自身都不管不顾。
如此执着,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莫过于此。
——你抓住他了。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被得救。
原来确定所有的答案后,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你该怎么反论?你该如何反论?你真的找得到能说服自己、说服他的反论吗?
你要否定他感受到的爱意吗?
你要否定他一直以来的选择吗?
你要否定他的答案吗?
“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其实自己心乱如麻。
——你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你只能跟随内心去说,哪怕毫无逻辑:“你很厉害……你在那个世界做了很伟大的事。实不相瞒,当我听到你的成功,我其实很高兴——这代表邪神并非坚不可摧。”
“我们当时对处理邪神这件事很头痛呢,完全没有头绪,你带来了曙光哦。”
你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你并不是他的答案。
这个人一动不动。
发梢遮住了他的眉眼,你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
一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就本能地垂下眼睛:“连另一个世界的人都能被你的行为激励到,我觉得原世界大家对你的情感,肯定有过之而不及。”
这种想法是否是自私的呢?
“后来发现你困在你的二十余岁太久了,我就觉得,你……很辛苦。”你鼓起勇气,眼睛亮亮地看他,“我之前说我讨厌你,对不起,那不是真话。”
你真的不讨厌他的。
——你和死亡,谁会离他比较近?
“谢谢你喜欢我,”你说,“我希望你开心一点,也希望你不要这么辛苦了。”
你好害怕。
“我不知道你接下来会选择哪条路。”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效,只能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声音却有些抖了,“如果这样算了,我就觉得你太可惜了。我希望你向前走,希望你不要停留在过去了,希望你在你所存在的世界获得幸福。”
你好难过。
——你希望是你。
“不要害怕。”你弯起眼睛,视线却有些模糊,“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至少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或许这样说有些自作多情,”你说,“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在剧情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加开心。那么,我相信,你一定会创造出自己的幸福的。”
他静住。
你也不知道你的哪句话击中了他,他脸色茫然,一下子失去所有能够称之为情绪的情感,堪称无颜无色。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吗。”他恍然大悟又神情恍惚,自顾自点点头,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样……就足够了。是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静静地看着你,再次重复了一遍:“小姐,这样就足够了。”
在你不安视线下。
他说:“我答应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