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我找不到她。我接收不到她的信号，我该怎么办……”

他害怕得眼神难以聚焦，声音小得像犯下滔天大罪的小孩。

娜塔莉亚看到周围的形势，焦灼的眉头一直皱着，也是被姜无的胆小如鼠气个半死。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清醒一点。现在，只有你能救小林！”

娜塔莉亚忽然转过来，猝不及防揪住姜无的领子，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整个人几乎拎起来。

她眼中燃烧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决绝：“别管什么信不信号了，跟着你的本能走，走啊！你能找到她！”

姜无的后脖颈和后背的伤口被勒得火辣辣的疼。

出乎意料的，疼痛，让他暂时能够从被这些人当做极端异类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他打开了一些与这里暂时无关的回忆。

记得在吉尔吉斯饭店被子弹击中的时候，他可以控制疼痛。

在飞机上感染发炎的时候，他可以控制疼痛。

在被巨石划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可以控制疼痛。

甚至，在信号断联、那个光影要从他眼前消失，而整个人即将重回黑暗的时候，他也一定程度上地可以控制疼痛。

可是，刚才林其水注视着他说杀青快乐的时候——

他一点都控制不了那份疼痛。

他都疼得快晕过去了，疼得传感器快要失效，保护机制也没有反馈奏效。

于是他想，为了生存下去，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开。

于是他第一次没有过问她的意愿，伸出手抱住了她。

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不依靠任何系统或者模块的前提之下。

这就是本能吗。

还是一种自由意志？

发生的概率如此之低，却又有让人不得不相信的理由。

他的自由意志会让他靠近林其水，让他能找到她。

那原本不多的勇气在他体内积攒起来。

姜无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准备冲破穿过所有人奇异的目光和道道魁梧的警戒线。

人群躁动不安地围在一起，准备抓捕他，那单薄的尖端科技左闪右避，实在是无法再往前挪动多少距离。

准备前来解围的娜塔莉亚，又被峯死死地拦住，Robin倒是咬着后槽牙只是牵制着峯，不敢轻举妄动。

眼看彪形大汉们就要把姜无扑倒在地——

“哥们，这里！”

姜无猛地抬起头，听见一个嘶吼的声音。

尹惜墨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一人高的铁制三脚架，耍大刀似的抡圆了，前后悠着挥舞划圈，硬生生让人群散出一个豁口来。

切，行走江湖，谁还没有这两下子三脚猫功夫，尹惜墨想。

这么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他也不为了林其水，就为一个江湖义气。早些时候，如果不是这劳什子虚构仿生人，在蛇蕾岛要一命呜呼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人若替我挡伤，我便替他开路，管它是什么东西呢。

旁边的张美兜子也摇晃着耳麦，想必姜无会记得她，记得林其水给她的授权。她对姜无大喊：“快从这跑，去找她！”

姜无来不及道谢，草草地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便赶紧冲出了包围圈，一跃三步向丛林跑去。

“你加油啊！一定要找到我老板！”尹惜墨在背后还在大喊。

姜无马力全开之后，身后追来的人都显得步伐笨重，方向混乱，一会儿，便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而他在疾速向前冲的时候，连自己的腿都失去了知觉，只感到所有的力量都推着他向前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的眼前幻视分裂出两条路，一条铺满了绿色的枝叶，通往山林腹地；一条陡峭的山石悬崖，把海水沿岸划开。

“又、又出现了！”姜无边跑边狠狠锤自己的脑袋。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可以出故障。

林其水到底在哪里，赶紧想啊，死脑子！

他头痛欲裂，低头看脚下——

山径上的落叶被他踩出一个坑，悬崖边的碎石被他踢进海里——同一双脚，同一个瞬间，两个结果同时发生。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他脚下裂成两半，一半往林子里跑，一半往海面坠。

这种世界混乱重叠的感觉，比上一次更长久地侵入他的身体、他的心。

可是他不能停下，不能停。

林其水还在等着他。

“啊！！！”咆哮卡在嗓子眼，拧成一股绳，越拧越紧，紧到他以为自己会从中间断成两截。

而在窒息的最后一刻，他的世界忽然清明。

有什么东西——比他的腿更古老、比他的芯片更深层的东西——从脊椎的最底下长出来，猛地把他整个人往悬崖边拽过去。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呼吸，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快。

快到，也许能够赶上任何发生在林其水身上的不幸的事情。

荒木丛生的小道上。

林其水一边机械地拔腿跑路，一边不住地冒汗。凉风吹过带走身体的热量，两边的枝叶不断划破她的皮肤，她也管不了了，只能拼命向前冲。

说来诡异。

在这个时候她才清晰地感受到，当一枚合格的棋子是什么感觉，在危险的阴谋里疯狂逃跑又是什么感觉。

此时此刻的她，只想为以前的策划扇自己两巴掌，并宣布永久退出真人秀导演的行列，只想当一只混吃等死的仓鼠。

一辈子隔绝这种深山老林的破地方。

真别说，这人只要一倒霉，照着方向跑都跑不对。

一抬头，林其水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东北角的悬崖边上。

——再跑几步，她就整个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