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呀?这多危险啊!”
她猛地转向姜无这侧,圆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问他。
自己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决定的要以身试险,隐瞒这件事情。
又是什么时候,她也成了,要被隐瞒的人呢?
但凡姜无跟自己提一个字,她就会停掉所有拍摄,原地撤出这个岛的。
他是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在自己对他做出那些残忍的事之后?
是这样吗?
面对林其水的质问,姜无这次却是没有着急应答。他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先后回答了林其水的两个问题,目光灼灼,绽开一个初生般难以言喻的笑容。
“没关系的。”
“为什么不告诉你……是因为......”
他笃定地看向林其水,越过她看向身后的人群。
“你和娜塔,你们拥有另一个世界。我知道,它就在这里,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是重叠的。但很可惜,我看不见。我也不能用我的分析,来解释你的体验。”
“什么?”
“什么重叠?拥有什么?”
林其水听得一头雾水。
信念。
拥有信念。
在姜无这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管是从来不怕冷的林其水,忽然瑟缩着向自己靠近;还是从来都冷若冰霜的娜塔莉亚,忽然又哭又笑难以自拔。
这背后都存在着他无法理解的奇迹。
那是一种就算姜无危险到要陷入昏迷、要失去生命信号,他也不能去打破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它的珍视从何而来。
只感到这“信念”对他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不可说,不可问。
美则美矣,他无法触及。
他站起来,把林其水也拉起身,然后伸出一只手,扶稳林其水的肩头。
两人侧脸的线条重叠平行,同时望向另一头,错落站着的几人。
此时娜塔莉亚已经回过神来,关切地跟斯诺交谈着什么,另外几人远远地在等候。
林其水看向他们的视线中,尹惜墨、张美兜子、Robin和几个摄像在树林、土堆、空地上渐次排开。
姜无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绕到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从耳旁绕过,抚上她的双眼。
林其水不明所以地回身,对方却只是冲她点点头。
“或许这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来,其水,你专注地看向眼前的画面。”
她试着安下心来,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聚焦到理应是一片漆黑的眼前。
姜无厚实的掌心的温度,传导到她的皮肤上。
“是不是有几个区域,明显比别的地方更亮?”
“……”
起初,她什么都看不到。
身后的人凝视着身前的女人,感受她的呼吸起伏,暗暗给她押注力量。
有了这股力量的浇灌,她从犹疑不满到凝神专注。
于是,她渐渐能够看到眼前一些破碎勾勒的线条。
好像是,出现了——她好像看到了娜塔莉亚柔和的轮廓,闪着无规律的暖光。
张美兜子头侧的光环、尹惜墨手上锐利的光点、还有努力工作的大家,被娜塔的故事感染到,也拥有了小小的光斑。
姜无沉下声音,说出了在林其水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呐,拥有信念的人,是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的。对吧?”
轰然一种灼热。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姜无手心的滚烫能量升起,他掌心凸起的眼球在灼灼闪动,于是他的声线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
“我的那些猜测,那些、那些绝非浪漫的推论,真的要说出来吗……”
“总觉得,不应该吧。”
不应该?
不应该吧。
啊。
林其水明白了。
嗯,是啊,是不应该。
一开始,她还在强行忍住心底的悸动,但剧烈的胸腔呼吸之下,耳边翘起的碎发、肩头耸动的幅度出卖了她。
直到姜无手忙脚乱地把她转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要怎么形容啊,那种突然的、垮塌式的、带着点悲壮的、被命中的感觉。
多少年来,她就是那样的人啊。
怀抱着固执荒诞信念、又不肯接受现实的人。
绝不认输的、向一切开战的人。
别人告诉她这个想法实现不了,可是她相信能实现的;别人指指点点说她被抛弃了,可是她相信离开的人都不是故意的;生活告诉她漫长黑夜是常态,可是她最喜欢的镜头全是在白天拍的。
从心幕都到喀斯弄拉,再到蛇蕾岛。
每天别人都说这世界彻底没救了。
可是她相信,应该有可以努力的地方的。
只是呢,只是,他没有遇到过姜无这么温柔的人。
没有受过这么温柔的对待。
没有人对她说过,说,总觉得,不应该吧。
仿佛心头泥沙淤积的河床突然被炸开一个口子,汹涌的潮水喷薄而来,把林其水的理智冲进了岩浆。
落入令人沉溺的滚烫。
她的鼻头一酸,心比刚才还要更加揪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没人心疼的时候自己明明非常能扛。
但凡有人心疼一句,外壳却像在氮气中被击碎的花朵一样,排山倒海地裂开。
好想大哭啊,好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她的肩膀垂松,忍不住推开他的手掌,别过脸向侧面,不让眼前这个男人看到她失态的鼻尖和眼角。
盘旋在岛屿半空中的寒鸦,也会看到林其水从头顶到身侧都闪着丝线针脚般的细密的光,明亮、耀眼,在树丛间温柔地勾勒着。
两个星球碰撞的碎片,就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变成了养料,让细细的草籽汲取进茎叶里,悠扬地长起来。
长成一片绿色的海,向远方绵延。
两人之间,空气微妙地流动起来。
一直流动到,姜无忍不住要开口询问她的时候。
林其水已经强行地、如破天开地、扯开结痂般地,把自己重新拼凑出坚硬的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