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太乱、太庞大了。

它才不会照顾到有观众，就把一场戏完整地走一遍，而是在中途任何分支上加上即兴演出、倍速倒回或者倍速前进。

这样继续调查下去，不仅使莱纳德感到浪费时间，而且会怀疑自己正在凝视整个人类族群的迟钝和有限。

终于，他感到一阵崩溃，把铅笔甩到桌面上，疲惫地捂上双眼。

哎，在这个有着无数内部摩天大楼的巨型机房里，天寒地冻的鬼地方，不知道还要熬几天。

要是还一无所获地回去，接下来的路，恐怕就更难走了。

莱纳德把精神从屏幕上解脱出来，打算去走廊上短暂地清醒一下。

他从厚重的防护服里掏出点火器，肘撑在栏杆上，却怎么也无法把烟点着。

一阵烦躁，莱纳德于是索性隔着手套，捏着手里这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圆片，整个人撑在走廊的扶手上，把烟含在嘴里，轻轻地咬噬起来。

“您，是想点火吗？”

莱纳德从沉思之中抬眼，一个圆脸、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冲着他在的方向发问。

这人手里端着个平板，似乎刚跟人交接完工作，胸前呼吸的起伏频率都因适应了极寒而与自己不同。

想来，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跟我来吧。”

不知怎么的，听完这句话，莱纳德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幻觉似的低鸣声，像是从身侧这一大片钢铁怪兽的体内发出的嘲弄。

他紧了紧喉咙，强撑出一个笑容回应面前这个热心带路的年轻人。

“麻烦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电梯的对角线上，升入地上，走到整栋建筑中线上最边缘的拐角处。

“把大数据服务器建在雪山里，每年就能节省不少冷冻液……喏，整栋楼只有这片区域，是支持热循环的。”

莱纳德站在窗边，心满意足地吞云吐雾，从玻璃上映射出那员工的影子。

“我是NRA的探员莱纳德，过来办公务，还没请教您……”

“啊......我是T.I集团的驻场工程师，我叫戴之冲。”

原来，就是这个人，听说一直在对公司进行调查的警探。

探员面上波澜不惊地回应，心里却暗暗回忆，确认自己在之前的调查中，从未见到这人的身影。

他锐利的眼睛不自觉转了半圈，在弥散开的烟雾中，望向对方稚嫩的脸。

“T.I……挺好的，大公司嘛，你到处出差这么辛苦，福利待遇估计不错吧。”

“嗯，还行……其实，我每个月只用来一次，一次就呆几天，没太多补贴的。”

戴之冲边漫不经心回应着，边用余光注意到屏幕亮起，顺手把一个待办的红点消除了。

莱纳德发现，不处理工作的时候，这小子也一直用双手把平板抱在胸前，像整了个高科技盾牌。

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还是天生性格就缺乏安全感。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自己的绝佳猎物可就出现了。

“诶，小戴，你这会不忙吧。我有些事儿想请教，要不，咱俩聊一会儿？”

戴之冲还是那副温吞样子，微笑地看着莱纳德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听说你们公司，有好几个自建的地下实验室，专门用来研发和管理AI仿生人，这事儿是真的吗？”

戴之冲倾听了一会儿，倒是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甚至称得上友好地回答了莱纳德的问题。

“嗯，您说的是真的。不过，以我的权限，还接触不到这方面详细信息。Ginger系列实验室，都是由我们唐总和小唐总直接管理的。”

“小唐总……唐立风？”

“对的。”

“那你们唐总派你来驻场，就是因为新给Ginger13197下单的，这一笔数据空间，对吧？”

戴之冲听到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惊诧，联想到之前莱纳德自我介绍的警探身份，又觉得合理。

“……对的。”

“我问过值班的首席，你们公司这次要的数据空间，大概是通用AI十年才能消耗完的量。你们领导这是什么搞法，打了这么多提前量，为什么呢？”

莱纳德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头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地燃烧，气氛微妙地变化起来。

“嗯？什么干什么？”

戴之冲这一道毫无攻击性的反问，像在装傻，却又带着十足的真诚，反而让提问者无所适从。

正当莱纳德以为自己太冒进，激起了小兔子防备心的时候，戴之冲又以他那特有的平和语调，慢慢开始解释起来。

“探长，您知道吗？我每天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比对Ginger13197和其他仿生AI的数据空间消耗速率。比对的结果，你可能很难想象。”

“——同比相差了将近1000倍。”

“1000倍，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戴之冲清亮的声线，穿过烟雾撩拨着莱纳德最敏锐的触角，使他毫无选择地、迫切地凝视着他。

“这代表着，从生物学的维度上看，Ginger13197和其他的所有AI——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雪山上的太阳快要落下。

静谧中，窗外雪的影子透过两人之间弥散的烟雾，照入循环的暗室。

戴之冲的话一字一句，都在挑战着莱纳德，摇晃着他脚下，那山间悬空的绳索。

轰然在他心里拉响一道警铃。

他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冲回中控室。

“探长，你去哪……”戴之冲跟着莱纳德转身狂奔。

前面的人没有心思回应任何一句话，径直冲到了自己的座位前，像猎豹盯住丛林中的猎物一样，凶狠地盯住屏幕里的主角。

而就在他定神俯身的一瞬间，Ginger13197的动作突然迟缓了下来！

他反复地重复两个动作：抬手，放下。抬手，放下。

屏幕上不断的黑色屏闪，让他永远在抬手，却抬不到想接触的地方。

“我操。”莱纳德手忙脚乱地拿出星环扣，调到全景记录模式。

之前数年干刑警的调查经验，让他学会了什么叫做线索：

快里面的慢，恨里面的爱，脏里面的纯，谎里面的真。

日常不是线索，反常才是线索。

而让他调用出这一套经验的，恰恰是戴之冲的那一句话。

之前他一直把Ginger13197当做一个机器程序，只看他在做什么，没注意过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注意点完全错了。

他也许根本不是按照指令来做事，却是按照指令停止做事。

Ginger13197倒地之后，莱纳德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那被定格住的急切身形。

错过了身后，戴之冲捏着平板的手指节突然收紧，用力得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