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走向圆桌,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他的长发今天只是随意地绑了起来,还有一绺搭在侧脸上,显示出不可掩盖的疲态。
接下来说出的话,确实十分铿锵有力:“我要你,帮我杀了胡安,断绝我的后患。”
听明白这话之后,姜无他们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怪古斯这几天都对他们防得密不透风!
要是他这话是认真的,这一波,咯斯弄拉怕是要变天了。
大佬打架,别伤着我们这些牛马。
想他们五人从一个小小的酒会搓麻开始,到挟持救人,再到帮派战争。
情况已经越来越脱轨了。
这地方就像一个时间空间上的异世界,悬浮着向手足无措的他们逼近。
与他们出奇默契的是,在场的所有小兄弟都露出惊疑的神色,还有一个没做好表情管理的家伙高呼出声。
倒是巴罗,似是奇怪又似不耐烦,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喷火,也没有明确拒绝,而是伸手揪住了自己右边的那撇大胡子往外捋,神情十分难以捉摸。
“为什么找我?就算他曾经来杀过我。但现在的情况我无所谓,事情过去了,大家都有各自的进账。”
古斯靠在松软的椅子上,整个人稳坐如山,轻轻往兽爷他们这边瞥了一眼:“我当然知道。在这些外乡人的帮助下,你进账更多了,是吗?”
“我知道你大事已成,非常高兴。因此我来找你。”
古斯说完这话,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五人一眼。
“一个月之前,胡安威胁说要灭了我的家族,你很熟悉这是什么意思。当年那件事,他还对我怀恨在心。”
巴罗听到他不冷不热地说出这话,鼻孔瞬间张大、眉头拧成一团。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炮弹一样冲到古斯面前,指着他就开骂。
“哈!你少他妈在我面前说‘家族’两个字。真的那么害怕,怎么不去找你的集团老大卡特呢!”
古斯斜斜地抬眼:“卡特,绝不是我的主人。那次的暗杀小队,是他亲自组建的。你知道……我绝不会派人杀你……”
讲到这里,古斯的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愧疚。
“可是胡安失败了,逃难的时候,一切突然变成了我的计划!这也是为什么胡安认定要杀我。因为卡特想要他这样想!”
巴罗嘴里冒出一句脏话,也没正面回应古斯。
他们俩为这些年帮派的积怨争吵得面红耳赤,一桩桩一件件,针锋相对。
大家一开始眉头紧锁地听着,来回品了几句,又觉得有一丝反常的端倪。
怎么说呢,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尽管吵到快要拔枪相向,也能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下去。
这感觉就好像,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也早就知道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
总是一个暴跳如雷地攻击,一个冰山稳坐地回应着。
“够了,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我恨你!我巴罗从来不在意你那些线人,别他爹的再调查我了!也别威胁我!我不可能跟你合作!”
巴罗吹胡子瞪眼,疯狂地喊出这句话。
听到“我恨你”几个字,古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面露凶色。
他伸直双腿艰难地起身,咧开变形的嘴唇,吐出几个字:“你恨我?你恨我?我的弟弟,小巴,你恨我。”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在场无人见过古斯那样的笑容,苍凉又绝望,像是老鹰在干涸的河道上空盘旋所发出的一阵阵呜咽。
而被这呜咽所震动的,是他对面的所有人。
这两个人,竟然是兄弟关系?
巴罗冲到古斯面前,狠狠揪住他的衣领,精致的金色链条被蛮力扯断。
“闭嘴!别在任何人面前叫我弟弟!”
“当初是你丢下我,去了锡北卡。我可怜的父母,到死都没忘记要忠诚,他们为了你的家族而死。他们豁出性命把我们送出来,你呢!”
“我当时被打得半死,动不了……”
“够了,四十年了,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隔空的对视,是一场穿越半生的喊话。
正如古斯办公室那幅巨大的画像所示:
他的父母原是城西罗萨的贵族军阀。四十年前一场党阀争斗中,古斯的父母战斗至死,护送自己的儿子和忠仆一家出城。
没想到途中遭到敌人追捕,两位忠仆也倒下了,留下两个不停逃命的孩子。被追杀的那一晚,他们累极了,在咯斯弄拉城外无人看管的吊脚木楼凑合睡了一夜。
那木楼似乎修了个框架,只看得出来是九层楼,呼了一层水泥在地上,奇怪的构造八面漏风,不知道有没有主人。
第二天醒来,哥哥被锡北卡的小混混认出身份来,绑走了。小混混发现以撕票相威胁都没有人来赎他之后,就把他打了个半死,丢在纹身店门口。
弟弟只好独自赶路前往咯斯弄拉,一边讨饭生活,一边找个栖身之所。
如果不是命运突变,流入各自的阵营,他们也许会忘记曾经的主仆身份,像咯斯弄拉大街上最平常的一对兄弟一样,开着摩托在大街上飙车。
每周做礼拜、举办家庭聚会,开装饰店、或者经营个农场,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彼此支持着度过一生。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普通生活,是这两个人难以企及的美梦。
他们在这片贫穷的土地上和魔鬼做交易,得到了财富和权力,失去了自由和安眠。
像是认命般,巴罗猛地松手,叉着腰把头别向一边,擦擦额头上因激动而混乱的头发。
古斯把手撑在膝盖上摇头,汗水顺着他额前的长发滴下。
谁也没有说话。